术后不久,能在家用上智能设备进行康复训练;独居在家,能有智能机器人陪伴解闷。去年12月1日起,《上海市康复辅助器具社区租赁服务目录(2025版)》(以下简称《目录》)正式实施。外骨骼机器人、智能护理机器人、智能情感陪伴机器人等高科技产品首次入选。社区租赁与补贴政策的落地,让市民能够以实惠的价格体验这类高科技产品。不过,解放日报·民声直通车记者走访发现,部分老人反映租赁此类智能辅具的服务、使用体验与宣介内容存在一定落差,希望相关问题能得到改进。
AI陪伴机器人不够“智能”
市民杨先生的父亲患有轻度阿尔茨海默病,今年搬至养老院,正在适应新的生活。作为AI行业从业者,杨先生注意到《目录》中有一款“AI情感陪伴机器人”,75周岁(含)以上老年人申请能享受半价补贴优惠,租赁2至3个月。
由于文件中没有更多的产品介绍,杨先生只能在购物平台查阅产品宣传。他发现该款机器人宣称具备“语音快速联系家人”“电话+短信双重通知”功能,还能识别20多种方言,并能根据聊天记录生成回忆录。对此,杨先生很心动,认为这款机器人能满足父亲的多样化需求。
4月底,他通过随申办提交了申请,但多个工作日后仍无进展。杨先生经过投诉才了解到,此款产品的市场售价1000多元,补贴后每个月只需付40元,但因租赁人较少,没有现货,要等到5月底才能上门安装。而在实际使用后,杨先生还发现“所谓的语音联系,只是推送消息让联系人回拨。产品在语音交互、讲故事的能力上也比较原始,经常无法作答,生成的回忆录失真度很高”。此后,这款机器人被杨先生父亲放在床头成了摆设。
在杨先生看来,近几年陪伴类沟通机器人发展很快,同等价位的产品已经能做到更好的交互体验。“好在补贴后,试错成本较低,我们可以接受。但对于政府采购来说,建议加强对产品实际效果的把关。”
想租看护机器人租不了
市民陈女士的父亲今年上半年突发脑梗,术后在家休养。医生建议她让父亲适当下床站立活动。但她作为看护者,仅将父亲从病床转移到轮椅上就已十分困难,“传统的电动轮椅、电动护理床都无法满足我们的需求”。陈女士因此十分关注前沿的康复辅具。
她偶然在短视频平台看到一款“看护机器人”,它可以放平便于看护者将病人转移,还能遥控辅助病人站立、移动。租赁公司人员告诉她,正好有类似产品收录在《目录》中,且成功租出去过。原价2万元左右的看护机器人,补贴后月租金仅需250元。
市民陈女士看到的看护机器人相关厂家宣传网页。
于是,陈女士决定试一试。然而,租赁一开始就不顺利。对接陈女士的租赁公司工作人员表示,系统内显示这款产品没有现货,没办法租。这让她感到不解:“我以为辅具租赁模式是租赁公司买下了厂家的产品,老百姓只要联系租赁公司签约就可以了。”她辗转联系到厂家。销售人员称,《目录》中的机器型号是多年前的旧款型号,一年多以前上的《目录》,专门用在政府补贴的辅具租赁渠道,全上海仅3台。租赁公司并未购买该产品,但可以通过厂家送货、租赁公司上门签约的方式完成服务。
经协调,租赁公司转达厂家意见,建议陈女士租下最新款,月租费用不变,但提出押金要涨至8000元,且6个月起租。租赁成本的增加令陈女士十分犹豫。多次沟通后,租赁公司又找到了一台旧机器,称会清洗消毒后送货上门,让老人体验。
上门体验也是一波三折:设备布满浮灰;厂家人员不熟悉如何将病人挪到设备上,忘记安装固定带;滑板、固定带等必要配件还需另外收费。结果双方不欢而散。陈女士思来想去,仍希望用上设备的核心功能,“也许只是厂家业务人员不熟练,只要我学会操作办法,加上自己的看护经验,或许能发挥设备的价值。”她要求二次体验,没想到依然不顺利。业务人员的操作仍不熟练,父亲在被转移时直呼“痛”。厂家业务人员最终得出结论,产品不适合老人,理由是老人坐姿不平衡,设备操纵杆容易被老人误触,随后仓促离开。这让陈女士纳闷:“我还没决定不租,厂家怎么就先打退堂鼓了?”
看护机器人厂家员工曾两次上门服务,让陈女士父亲体验设备功能。
她向12345市民服务热线投诉后,主管部门召集各方商议对策。令她意外的是,厂家并没有租赁意愿,直言租出去不划算,回不了本,宁可退出辅具目录。7月11日,主管部门发出公告,该款看护机器人已正式退出《目录》。陈女士连连叹气,她至今没在市场上找到更合适的产品。
租赁机构服务需提升
与此同时,记者走访多家康复辅具租赁场馆还发现,许多服务细节也有待完善。
上海市康复器具协会虽建立了公众号,供市民查询全市租赁服务网点信息,但当前的知晓度不足。一些为老服务中心、社区服务中心因空间限制仅配备基础功能的辅具,工作人员对辖区内的其他服务网点也不了解。市民在随申办提交资料时,也仅能获得租赁服务机构的电话,需进一步沟通才能掌握具体线下点位。
记者在静安区康复辅具养老科技创新产品体验馆走访时发现,馆内科技产品琳琅满目,但无法直观辨认哪些产品纳入了《目录》。直到工作人员提醒,记者才得知,带有绿色标签的产品才是《目录》中的产品,如外骨骼机器人(康复训练辅具)、二便智能护理机器人(如厕类辅具)、AI陪伴机器人等。不过,工作人员坦言,目前此类享受补贴的智能辅具的出租量不高,主要原因是部分产品的认知度不高,实际体验时也不如一些新款设备好,且租赁辅具为二次使用,尽管会进行消杀,但家属难免介意。此外,记者发现,现场展示的多数产品只能购买,无法租赁,也无法提供送货上门体验服务,需由老人到现场尝试,决定是否购买。
在联系部分租赁服务机构后,记者也被推荐到若干连锁辅具商店进行线下体验。在长宁区仙霞路的一处商店,记者了解到《目录》中的辅具补贴政策尚未落实,没有办法提供租赁服务。如果老人户口不在该区,也无法申请,因为补贴实行区内结算,无法实现跨区租赁。在表达强烈的租赁意向后,店员提供了厂家销售的联系电话,对方表示可以通过一些手段解决租赁问题。
针对上述问题,市民陈女士建议,租赁服务机构人员应该加强在租赁、适配、配送、指导、维保和回收消毒等环节的服务水平。“比如,厂商对智能设备操作了解,但对病人情况了解不足,也缺少看护经验。租赁服务机构应做好厂商和市民之间的沟通衔接工作,让双方更好地配合,减少不必要的误解,共同发挥智能辅具的价值。”
租赁需求如何充分释放?
去年,上海发布《加快推进康复辅助器具产业发展三年行动方案(2025—2027年)》,提出“将康复机器人等高端养老科技产品纳入社区租赁服务”。政策初衷是让银发群体以低廉价格享受前沿科技,通过短时租赁体验逐步转化为长时消费,从而推进上海康复辅助器具产业高质量发展。
“上海是全国率先推行康复辅具社区租赁服务的城市。但数据显示,用户均年使用金额约862元,远低于3000元的年补贴上限。这说明既定额度并没有用满,需求仍未得到充分释放。”同济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公共管理系教授周向红表示,以上述“看护机器人”面临的“垫货代租困局”为例,在目前康复辅具租赁服务模式下,一台看护机器人理论回本周期40个月,还不算折旧、消毒、物流、坏账损耗。租赁公司无力承担存货风险,只能由厂家“垫货代租”,厂家因此掌握了产品准入、报价、库存、退出目录的几乎全部话语权,形成了厂家话语权最大、市民话语权最小的倒金字塔结构,导致银发群体无法很好地感受政策红利。

一款看护机器人已正式退出《目录》。
周向红建议,是否能把补贴装进“辅具租赁服务券”,让钱跟着人走。参照本市“长护险个人账户”和“养老服务补贴券”的既有机制,将每人每年3000元额度装进服务券,允许持券人在全市《目录》服务商中自主选择,这样不需要新增财政投入,只需调整补贴发放路径。
同时,还可以建立“辅具运营指标公开榜单”制度,让市民决策前有信息可查。借鉴上海政务服务“好差评”系统的成熟经验,将《目录》产品的使用人次、投诉率、平均响应时长、满意度等指标,按季度公开于随申办辅具租赁模块,并建立独立的辅具适配评估中心,将评估权与销售权分离,增加市场反馈的信息透明度。
据了解,浙江嘉兴已探索将社区辅具租赁服务纳入长护险,核心操作是建立了“政府定规则、机构来服务、基金按比例支付”的闭环流程。以市场价约9000元的电动护理床为例,日租金9.6元,其中长护险负担85%,个人仅需支付1.4元。周向红认为,上海长护险覆盖面全国最大,边际成本较低,可以参照该经验,将部分辅具租赁纳入长期护理保险项目库,用大类支付替代小额补贴,结合“医康养结合”模式做试点。“只有打通跨区合作、优化服务可及性、提升《目录》产品竞争力,才能真正让政策善意转化为惠民效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