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0日,国家药监局一纸批件打破沉寂——
印度仿制药巨头瑞迪博士实验室(Dr. Reddy's,简称DRL)在华合资公司“昆山龙灯瑞迪”,拿下了贝达药业埃克替尼(凯美纳)的首仿获批。几乎同时,这家以极致成本策略著称的“世界药厂”,启动了正大天晴“安罗替尼”的生物等效性预试验。
这不仅意味着中国首个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小分子靶向抗癌药结束了15年的原研独占,更释放了一个强烈信号:中国初代创新药从“从无到有”的拓荒期,正式迈入“专利悬崖与被国际仿制”的成熟周期,并从昔日的“挑战跨国巨头”的角色,转换为如今的“被围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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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站在专利悬崖边上的多是“替尼”?
据悉,埃克替尼、安罗替尼及“国产五大替尼”其余成员(阿帕替尼、吡咯替尼、呋喹替尼),均面临专利陆续到来的悬崖考验。
为何都是“替尼”家族?这并非偶然,而是由中国创新药发展的历史阶段、技术路径选择、研发成功率与市场回报共同决定的必然结果。本质上,它们是第一批长大、第一批赚钱、也第一批老去的国产创新药,是中国医药“由仿入创”第一个十年的时代产物。
“替尼”(-tinib)是美国FDA和国家药监局(NMPA)规定的通用名后缀,专指酪氨酸激酶抑制剂(TKI)这一类小分子靶向抗癌药。其作用机制是通过化学结构嵌入激酶的活性中心,像一把钥匙堵住锁孔一样阻断癌细胞生长的“油门”信号,从而诱导其死亡。这类药物多为口服小分子,研发与生产链条恰好踩中了中国传统药企的能力舒适区。
从技术与验证路径来看,跨国药企早在上世纪90年代—2000年代已验证了TKI靶点的商业价值(如诺华伊马替尼1998年专利、阿斯利康吉非替尼2002年进入中国),作用机制和临床路径极为清晰。
相比大分子生物药(如PD-1单抗、ADC),小分子化学药“替尼”的合成与结构改造更容易上手,只要在已知靶点(EGFR、VEGFR、ALK等)上进行 Me-too/Me-better 的结构修饰,就能规避原研专利、拿到新专利,研发门槛相对可控,成功率远高于全新靶点首创(First-in-class)。
从市场与产业驱动来看,肿瘤是临床需求最急、支付意愿最高的赛道,TKI类药物(如格列卫、易瑞沙)在全球已是“重磅炸弹”级品种,商业示范效应极强。而小分子化学药又是中国传统药企研发积淀最深、工业化能力最强的领域,因此“替尼”自然成为国内由仿转创阶段的首选切入点。
2011年埃克替尼上市至2018年间,是中国药企从Me-too向Me-better转型的起步期,TKI作为结构修饰相对可控、临床验证路径清晰的突破口,导致2010—2015年间国内上百个在研1类新药中,抗肿瘤“替尼”占比畸高,业内曾称“替尼泛滥”,这批同质化较高的早期项目,恰恰就是今天集中到期的存量主体。
回望中国本土药企从“纯仿制”向“自主创新”转型的起点集中在 2011年—2018年,而这期间成功上市、具备十亿乃至百亿级销售规模的首个品类就是小分子靶向药“替尼”类:
2011年:埃克替尼(贝达药业)上市,成为中国首个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小分子靶向药;
2014年:阿帕替尼(恒瑞医药)获批,成为全球首个获批用于晚期胃癌的口服小分子抗血管生成药;
2018年:吡咯替尼(恒瑞医药)、安罗替尼(正大天晴)、呋喹替尼(和黄医药)密集获批,完成“国产五大替尼”版图。
可以说,它们是中国第一批真正意义上商业化成功的1类创新药。按化合物专利一般20年保护期倒推,这批药的核心专利大多在 2023—2028年前后到期(如埃克替尼化合物专利于2023年到期,安罗替尼核心专利2028年到期),天然率先步入“专利悬崖期”,成为印度及国内仿制药企首当其冲的“摘果”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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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大替尼”如何应对专利挑战?
作为中国创新药“拓荒者”,“五大替尼”可谓是荒漠里长出的孤品,依靠“从0到1”的身份红利躺赢十余年。
如贝达药业的埃克替尼,靠“首个国产原研”身份溢价及早期医保独家谈判,在无竞品环境下成为公司当时唯一的造血机器。据中康开思系统数据,其上市至2024年底等级医院累计销售额突破100亿元,峰值年销近20亿元(2020年);即便2023年受三代药替代影响,等级医院销售额仍有14.48亿元。
恒瑞医药的阿帕替尼,据药融云数据,2019年样本医院终端销售额超24亿元,后因PD-1等替代及竞争,2023年等级医院终端滑落至约5.21亿元,巅峰期是恒瑞抗肿瘤板块(占比约55%)的核心支柱之一。
正大天晴的安罗替尼,2018年5月获批,当年仅半年即斩获超7亿元,2020年冲至40亿—45亿元,展现了极强的爆发力。
和黄医药的呋喹替尼,前期靠国内结直肠癌三线独家定位吃医保红利,2018年上市后国内销售额在6亿—11亿元人民币区间波动。
不过,面对专利悬崖的迫近,上述药企早已摒弃了“一款神药吃遍天”的幻想,从赌一款重磅单品的爆发,转向拼管线梯队的接续与持续造血的韧性。
最直接的防御,是通过推出改良型新药(Me-better)承接老药市场。
贝达药业并未等到埃克替尼专利到期才行动,而是早在2023年3月化合物专利到期前,便推动三代EGFR-TKI贝福替尼于同年5月获批上市,并辅以恩沙替尼(ALK抑制剂)出海。通过医保谈判将贝福替尼与埃克替尼进行“无缝衔接”,用新专利覆盖旧专利流失的市场,目前贝福替尼已占据其营收的相当比重,形成了有效的内部迭代。
面对仿制药企的挑战,单纯依赖化合物专利已不足够。
正大天晴并未止步于安罗替尼的化合物专利,而是围绕晶型、制备工艺、新适应症(目前已获批9个)及联合用药方案进行了高密度布局。特别是联合用药专利,据公司规划保护期可延伸至2039年,这大大增加了仿制药企的规避难度和法律成本,将小分子药物的生命周期大幅拉长。
当单一赛道面临天花板,跨界布局和国际化成为必选项。
恒瑞医药利用阿帕替尼等老品种积累的现金流,全力推进自身免疫、代谢疾病及影像造影等非肿瘤板块,降低对单一肿瘤管线的依赖。同时,将吡咯替尼等产品的海外权益授权(License-out),通过国际市场收益对冲国内专利到期风险。
和黄医药则在呋喹替尼国内专利遭遇挑战的同时,借助与武田制药的合作,将该药成功推向欧美市场。海外销售收入(2025年达3.66亿美元)的快速增长,有效缓解了国内市场竞争加剧带来的业绩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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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财务看“五大替尼”的接棒之路
用新药的增量去填补老药的减量,用专利的厚度去对抗时间的流逝,用全球化的收入去平抑单一市场的波动。这些战略举措投射在财务报表上,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对冲结果:贝达药业的“代际替换”在营收结构上已显性化,恒瑞依靠广谱管线平滑了单品风险,正大天晴用生命周期管理延续了初代品种的生命力,和黄医药则被迫转向“海外接棒国内”的路径。
具体来看,贝达药业埃克替尼的滑坡已成定局:其营收占比已从2023年的近60%降至2025年的不足28%(销售额约12.5亿元),较其20亿+的峰值大幅缩水。目前,恩沙替尼(2025年约10亿元,2023年仅6.31亿元)与三代EGFR-TKI贝福替尼(预计年贡献5亿—10亿元,尚处高速放量期)正在试图填补真空。然而,公司规划的“1+3”组合合计15亿—20亿元的营收目标尚未完全兑现,新老交替仍处于阵痛明显的爬坡阶段。
恒瑞医药的逻辑并非“一对一替换”,而是集群式的火力覆盖。尽管阿帕替尼、吡咯替尼(据第三方终端统计2025年约16亿元)等早期品种面临专利考验,但瑞维鲁胺、达尔西利、海曲泊帕等新品种已快速上量。财报显示,公司2024年创新药收入达138.92亿元,2025年同比增长26.09%,至163.42亿元。庞大的创新药盘子将老“替尼”摊销其中,使得单体专利悬崖对整体营收的冲击被显著平滑,实现了“大象起舞”。
正大天晴则进行角色重构。它并未让安罗替尼随着专利临近而衰退,反而凭借9个获批适应症的广度,将其从“唯一支柱”重构为“靶免联合基石”。通过适应症扩张和联合疗法,将小分子TKI打造成“广谱抗肿瘤药”,硬生生把专利期内的市场盘子撑到最大。2018—2024年,其累计销售额超212亿元,是正大天晴从肝病转型肿瘤的最强引擎,至今占其创新药收入大头。
据米内网三大终端统计,安罗替尼2024—2025年仍维持30亿+的销售规模。其核心策略是将安罗替尼与差异化免疫资产深度绑定:贝莫苏拜单抗(PD-L1)作为先锋,借助广泛期小细胞肺癌“安罗+贝莫+化疗”的四药方案迅速放量(公司披露2025年销售额超4亿元,同比增逾400%;第三方终端统计约6.5亿元);派安普利单抗(PD-1)则作为侧翼,在肝癌等领域形成固定搭档。随着母公司中国生物制药的创新收入占比在2025年上半年达44.4%、全年进一步提升至47.8%,安罗替尼的角色已从“独挑大梁”转变为支撑起联合疗法大厦的基石。
和黄医药的接棒之路相对曲折。呋喹替尼在国内受医保谈判降价及竞品挤压影响,2025年销售额同比下降13%至1.001亿美元。然而,得益于授权武田的海外商业化推进,其海外销售额同比大增26%至3.662亿美元,成为核心收入支柱。面对索凡替尼、赛沃替尼在国内市场的销售下滑(同比分别下降45%和36%),和黄医药的接棒路径已转为依赖ATTC技术平台的国际化潜力,以及通过出售上海和黄药业等非核心资产回血,以支撑漫长的研发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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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专利悬崖之下,“新大陆”浮现
初代“替尼”的Me-too红海,本是特定历史窗口下的权宜之计;如今这批拓荒者的专利到期,并非个别企业的危机,而是整个中国创新药从“跟随式修饰”向“源头竞速”的逼宫式催化。
回望过去,这是中国创新药第一个十年的落幕。彼时我们解决了“从无到有”的问题,在跨国药企的夹缝中证明了国产原研的生存能力。
展望未来,恰恰拉开了中国创新药第二个十年的序幕:这是一个从“有到优”迈向“全球领跑”的全新赛段。在这个新赛段里,竞争逻辑已彻底改写:不再是比谁家的“替尼”多,而是比谁的管线更厚、专利更密、全球化脚步更快。恒瑞的ADC矩阵、天晴的“靶免联合”生态、贝达的代际迭代,正是在为这第二个十年的全球竞速磨剑蓄势。
印度药企的入局,与其说是“狼来了”,不如说是一次产业成熟的“压力测试”。专利悬崖的“碎石”还将不断落下,但它砸碎的只是旧的舒适区。腾出的,却是下一代原研药登场的广阔天地。而对于那些早已备好接力棒、架起望远镜的企业来说,这片悬崖之下,正是中国创新药第二个十年里,下一代重磅药物崛起的“新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