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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07-24 17:32:10 股吧网页版
两枚菲尔兹奖背后,中国数学走了多远?
来源:界面新闻

  对于中国数学来说,这是一个历史性的夏天。

  北京时间7月23日晚,国际数学家大会在美国费城开幕。当国际数学联盟主席念出本届菲尔兹奖得主名单时,两个中国名字同时出现:35岁的王虹,37岁的邓煜。

  这不仅是中国籍数学家首次获得这一荣誉,也是该奖项设立近九十年来,首次有两位在中国完成基础教育的青年数学家同届获奖。消息传回国内,社交媒体上有人感慨:中国数学的“零的突破”,一来就是两个。

  但相比于“他们解决了什么问题”,另一个追问或许更关键: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中国同时迎来了两位菲尔兹奖得主?

  答案不在一夕之间。从千禧年前后被称为“黄金一代”的许晨阳、恽之玮等人,到北大数院持续输出的青年学者,再到中国基础数学研究环境的整体改善……这场突破更像是一次迟到的确认:这片土壤,已经能够持续孕育顶尖原创的数学思想。

中国双“菲”

  在普林斯顿读博时,同门师弟马骁就听说过邓煜的名字。“在我们这个方向,他一直是一个传说级的学长。”马骁后来回忆,顶尖数学系里从来不缺聪明人,但即使放在这群人中,邓煜也属于最顶尖的那一类。“问题难度没有超过某个阈值时,他往往可以像上帝一样直接看到答案。”

  邓煜的履历符合公众对“数学天才”的想象。1989年生于深圳,初中起连续获得数学联赛一等奖,2006年以满分夺得全国中学生数学冬令营金牌,同年入选国家集训队,并在第47届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中摘金。2007年,他保送进入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

  这位“标准天才”的数学根基,是在北大被重新塑造的。在获奖前夕接受北京大学专访时,邓煜特别提到了两位老师:大一上陈天权老师的数学分析课,“讲课方式和教材都很有特点,让我学到了很多”;大二以后跟随刘和平老师学习调和分析,并开始接触一些前沿问题,“虽然当时没有做出结果,但这段训练非常重要”。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天才,也曾在黑暗中长时间徘徊。博士后那几年,邓煜一度陷入低谷。对自己做出的部分工作并不满意,又看不到立刻的出路。没有什么立刻解决焦虑的方法,最有效的办法反而是离开办公室,出去旅行,换一换心情,回来再继续推导。“只要还有一点希望,就容易坚持下去。”

  在MIT读本科的最后一年,他做过一件后来很多人都会提起的小事——花了一周时间,把一篇关于三维能量临界薛定谔方程的85页论文逐页验算了一遍,每一步证明都重新推导。那时他觉得“非常有意思”。

  这种对证明细节的苛刻,后来在普林斯顿的博士生导师Alexandru Ionescu身上得到延续。“他对证明细节要求很高,同时兴趣非常广泛,这些习惯和数学品味也深刻影响了我。”

  相比竞赛出身的邓煜,王虹的故事几乎是对这一体系的偏离。

  1991年生于广西桂林平乐县一个教师家庭,她小学连跳两级,2007年以16岁之龄考入北大,录取专业却是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从入学第一天起,她就在为转系做准备。

  王虹后来在接受《中国科学报》专访时回忆,转系过程像“二次高考”,她要同时修两个专业的课程,还因学分限制不得不自学数学分析。大二成功转入数学系后,她才发现自己身处一群奥数金牌得主中间,“几乎是‘小透明’,能生存下来就不错了”。

  更大的迷茫发生在法国。在巴黎综合理工学院攻读工程师学位时,王虹一度以为自己不会从事数学工作。她对建筑与绘画产生兴趣,甚至到一家建筑事务所实习了一个月。直到对比两种创作自由后,她才确认:“数学可以完全靠自己‘建设’想法。”

  2019年,她在麻省理工学院取得博士学位,导师是调和分析领域顶尖科学家拉里·古斯。据王虹回忆,古斯最大的特点是耐心——她带着不成熟的想法去找导师讨论时,古斯从不打断,而是认真听完,再鼓励她继续想下去。“这种对话让我学会了如何把脑袋里的想法理清楚。”

  马骁对王虹的印象,则是另一种气质。他在博士二年级时刷到王虹的讲课视频,讲义条理清晰,板书漂亮。后来在IAS见到她,发现“王老师的厉害并不带给人压迫感”。在男性占绝大多数的数学圈里,她身上有一种不一样的气质:细腻、松弛,也不需要靠距离感来证明自己的强大。

  “她像一位很容易亲近的大姐姐,让身边的人放下顾虑,愿意把尚未成形的想法说出来。”马骁记得,有一次他向王虹请教一个数论问题,自己“其实菜得抠脚”,佯装自信地介绍完背景,王虹像学生一样耐心听完,然后很快抓住了关键。

  中国科学院院士田刚后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坦言,王虹“不是竞赛生,在班上的表现也不是最亮眼的,但凭着对分析学的热爱与多年努力,最终取得突破”。

  两条路径如此不同,却在北大找到了共同的支点。邓煜和王虹都提到,本科阶段“海量做题”与自发组织的讨论班为他们打下了极强的基础。王虹说,同学们“非常有数学品味”,读什么、讲什么,都听安排;邓煜则形容北大“打基础很重要”,虽然当时氛围“有点卷”,但那种争相读难书、做难题的环境,锻造了后来攻坚的底气。

  事实上,王虹和邓煜并不是第一批走出去的人。

“黄金一代”之后

  很多年以后,田刚依然记得那个场景。大二学生恽之玮坐在讨论班里,听研究生讲几何。“我当时还担心是不是太早了。”结果后来发现,他们不仅能听懂,而且理解得非常好。

  那是2002年以后,北大开始鼓励学生自发组织研讨班。学院提供教室,让学生聚在一起讨论。田刚记得,恽之玮、朱歆文等人二年级就参加了。

  这种“边读书边做研究”的理念,在当时的中国高校并不常见,也在邓煜身上留下了具体印记。他在北大专访中回忆,大二跟随刘和平学习调和分析期间,“做过一点本科生科研”,开始接触限制性估计和Carleman型问题。这种让本科生触摸前沿问题的训练,后来成为北大数学人才培养的常态。

  99级的许晨阳、刘若川,00级的恽之玮、袁新意、张伟、朱歆文……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黄金一代。这些人后来在海外顶级学术舞台上相继取得成就,外界以此称呼他们。

  田刚在2021年接受界面教育采访时回忆,这些人“都是当时在竞赛队里头互相促进、互相推动,最后出现了一批优秀的人才”。

  从“黄金一代”到王虹、邓煜,中间隔着不到十年。田刚认为这不是断裂,而是延续。他在接受《知识分子》专访时指出,“这不是某一届学生的偶然涌现,而是北大数学长期人才培养传统的延续。”

  这条传统的核心,是让学生尽早接触前沿,并学会提出问题。

  例如,1998年北大创办“特别数学讲座”,邀请在海外做出成绩的年轻数学家回国讲授长期课程,到2002年鼓励学生自发组织研讨班,再到2005年田刚牵头筹建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这条路径已逐渐清晰。

  这个被称为国内数学研究“特区”的机构,试图为数学家提供一个宽松的环境:实行与国际接轨的终身教职评定,让年轻人在六年合同期内安心做研究;行政助理包办会议、租房等杂务,数学家“不需要离开办公室,都办了”。

  数据可以说明这种积累的效果。田刚在2021年接受界面教育采访时提到一组对比:中国在数学四大顶尖刊物发表的论文,从20年前的几年一篇,到如今的一年十几篇,数量大大增加。

  但他同时坦承差距:“国内好多年轻人一定程度上解决了他人提出的问题,但我们缺乏的是能够引领世界数学研究、开辟一些新方向的学者。”王虹与邓煜的获奖,某种程度上回应了这一判断——他们不仅解决了问题,而且是以开创性的方式解决的。

  田刚始终反对将二人的成就简单归结为“大器外成”。他在接受《知识分子》专访时强调:“一方面,这种说法否定了他们本科阶段打基础的重要性;如果没有好的基础,给你机会你也接不住。”

  他指出,王虹在解决挂谷猜想的过程中,通过与加拿大数学家约书亚·扎尔等合作者的交流吸收了大量新想法,“研究中的自主探索和学术交流都非常重要”。

  不过,田刚也清醒地看到了中国数学的短板。他在接受界面教育采访时比较中外学生差异:“外国学生的独立性强,耐力较强,只要他感兴趣,就会坚持做下去,依赖性没有那么强,中国学生会有更多的依赖性。”

  关于竞赛,他的态度更为审慎:“过去一段时间,竞赛有一些过度了。奥数竞赛如果带有太多的功利性,对一个孩子的兴趣也会产生一定的负面作用。”

  丘成桐在《光明日报》的署名文章中,将这一突破置于更宏观的视角。他指出,王虹与邓煜“在中国接受扎实的基础教育,在海外完成卓越的研究工作”,这既是个人成果,也是中国数学人才培养体系不断积累后的体现。

  “当前,中国对基础科学包括数学在内,支持力度空前,超越了世界上任何国家。中国已成为基础研究的一片热土。”

下一位数学家,会是AI吗?

  就在两位数学家获奖前后,数学界讨论最多的另一个问题是:下一位菲尔兹奖得主,会不会有AI参与?颁奖前夕,网络上也流传着一句半开玩笑的话:这可能是“最后一届没有AI参与的菲尔兹奖”。

  邓煜在普林斯顿的学弟马骁在文章中透露,他曾用GPT-5.5复现了AI推翻Erds平面单位距离猜想的核心构造。AI辅助数学研究,已是大势所趋。

  但王虹与邓煜的获奖,恰恰在另一个维度上标定了人类数学家的疆域。2025年,王虹与合作者用127页论文证明了三维挂谷猜想;邓煜与合作者则以200多页论文严格建立起从牛顿粒子体系到玻尔兹曼方程、再到纳维-斯托克斯流体方程的完整推导链条,回应了希尔伯特1900年提出的第六问题。

  这些成果的共同特点是:它们需要成百上千步连续正确的长程规划,需要“在黑暗中坚持五年”的定力,更需要一种无法被数据标注的“审美”。

  邓煜在北大专访中详细回忆了这项工作的起源。2018年10月,他在芝加哥参加一场会议,数学家Zaher Hani在会后问他是否对波湍流问题有看法。“虽然我在此前几年已经没有继续做这一方向,但因为这次对话,我重新开始认真思考波湍流问题。”

  几乎在同一时期,另一位合作者岳海天到USC做博士后,问他是否对Gibbs测度感兴趣。邓煜说,“现在回头看,我此后这些年的许多工作,都可以追溯到当时几次看似平常的交流。”

  这种从具体对话中生长出宏大框架的能力,是AI难以替代的。

  据《环球人物》报道,邓煜团队在2024年春天已基本完成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的证明框架,只剩最后一处核心难点。合作者哈尼专程赶来讨论数日仍无解,哈尼走后的第二天,邓煜到附近小山徒步,一个可行的推导方案忽然在脑海中浮现。回到住处,他立刻落笔完善论证,完整的证明链条就此建立。

  对于AI,邓煜的态度比“威胁论”或“无用论”都更为务实。他在北大专访中透露,自己已经在日常研究中使用AI:“对于一些我基本确定为真的简单结论,如果自己完整推导还需要一些时间,我会让AI给出证明,再进行检查。”

  他提到一个具体案例:在最近一项工作中,有一个主要命题的特殊情形,他连续几天没有解决,“GPT给出了一个非常简单的证明,很快处理了那个特例。后来我们发现这种证明无法推广,因此没有把它写入最终文章,但它至少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思路。”

  邓煜期待的未来协作模式是:人类研究者负责提出总体框架和核心思路,AI则帮助完成一部分具体、技术性的推导。但他特别强调了对年轻学者的提醒:“不能因为AI给出了一段看似完整的论证,就跳过独立判断和严格核验这些必要的步骤。”

  邓煜的普林斯顿大学同门师弟马骁在分析AI能力边界时指出,AI擅长短链条、跨学科的工具拼接,但“规划跟不上”,不擅长决定如何拆分项目、何时放弃当前路径改换方向。

  邓煜的科研方法恰好印证了人类在长程规划上的不可替代。

  他在北大专访中解释自己处理大问题的方式:这些工作并非凭空产生,而是经历了一个逐渐积累的过程。“如果让我在什么准备都没有的情况下直接研究长时间Boltzmann方程,我也不可能一开始就知道应当先做什么、后做什么。比较可行的路径,是先研究简单问题或特殊情形,从中识别有效思想,再逐渐走向更大、更复杂的问题。”

  这种“从已知出发,通过持续思考和具体计算,逐渐看到此前没有被注意到的结构”的能力,是算法难以模拟的。王虹在证明挂谷猜想的“三部曲”中,关键转折同样来自对“黏性”这一几何障碍的直觉判断——她意识到,如果假设存在黏性这种特殊情况,或许能做出突破。

  马骁评价王虹“最突出的特点,并不是计算技巧,而是一种极强的几何直觉——面对高度抽象的问题,她往往能够率先感知到隐藏其中的几何结构,再一步步寻找严格证明”。

  从代际传承看,王虹与邓煜的获奖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1982年丘成桐获奖,2006年陶哲轩获奖,2026年两位中国籍数学家同届折桂。田刚将此视为从“黄金一代”到持续涌现的自然延续。

  而更深层的意义在于,中国数学正在从“输出人才”转向“输出原创思想”。

  “走出我们中国数学自己的路”。田刚在2021年接受界面教育采访时则说:“虽然全世界很多的优秀人才还是流向美国,但我们希望在不远的将来,也有很多世界各地好的、有天赋的、有兴趣的年轻人能够到中国来。”

  菲尔兹奖奖励的是创造力的高峰,而非终点。对邓煜而言,37岁获奖只是“四十岁之前对一项阶段性深耕的认可”;对王虹而言,挂谷三部曲完结后,她又回到了最初关心的那些更难的猜想。

  对中国数学而言,这场从“0”到“2”的跨越,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奖牌数量,而在于它证明了一件事:这片土壤,已经能够持续孕育顶尖原创的数学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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