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四部门联合发布养老服务信托试点通知,当中国首例“意定监护+特殊需要信托”全流程案例在上海落地,当30万元门槛的“安养信托账户”走进寻常百姓家——信托行业的养老新图景正在快速成型。
上海国际信托有限公司董事长崔炳文,是这场变革的深度参与者与推动者。他如何看待养老服务信托的制度价值与现实意义?信托公司又将如何在养老金融赛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就此,《中国经营报》记者专访了崔炳文。
战略先行——从“意定监护+信托”探索养老普惠落地
《中国经营报》:上海信托是国内较早探索“意定监护+信托”模式的机构。公司最初关注这一领域并进行业务探索背后的战略考量是什么?
崔炳文:我们注意到,上海是全国最早进入人口老龄化、且老龄化程度最高的城市。随着家庭结构变化,独居、空巢、丁克、失独家庭增多,传统“养儿防老”法定监护已不足以支撑社会养老照护需求,“老养残”、孤寡老人、残障成年人群体的困境尤为突出。与此同时,个人对医疗自主、财产自主、人格尊严的诉求不断提升。
在此背景下,信托本身在财产隔离、资产配置、跨代传承、意定监护安排、康养旅居照护等方面的独特功能便集中凸显。依托信托能够实现人身照护与财产管理权责分离,保障老年人意愿刚性执行,防范道德风险,筑牢养老安全屏障。基于此,上海信托率先探索“意定监护+信托”模式。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这也是在信托行业回归本源的政策导向下,充分发挥信托风险隔离、资产保值、服务灵活的制度优势,为广大养老及备老人群提供差异化金融服务,为“养老金融”大文章贡献信托力量的战略选择。
《中国经营报》:上海信托已完成中国首例特殊家庭的“意定监护+特殊需要信托”全流程保障方案。这个案例对后续养老服务信托业务提供了哪些可复制经验?
崔炳文:今年4月,上海信托联动黄浦区多部门及公证、养老机构,创新打造“意定监护(指成年人预先指定监护人,在其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依法履行监护职责)+特殊需要信托(指为残障人士、失能失智老人等特殊群体设立的信托,保障其长期照护、医疗等生活需求)+公证监督”全生命周期保障模式,通过梯次监护与信托指令衔接、双重监督机制、多方协同治理,为特殊家庭筑起三道“安心锁”。这并非单一养老案例,而是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标准化模式。
这一案例的核心可复制经验包括:第一,充分发挥信托财产隔离与安全管理的优势;第二,委托人制定《监护安排意愿清单》,信托机构刚性执行、定向支付;第三,构建“财产注入—规范管理—精准使用—监督保障”的完整闭环;第四,由居委会与公证处共同担任信托监察人,落实双重监察保障;第五,提供适老化无障碍服务,降低特殊群体的理解与办理门槛;此外,还提供配套居家护理、紧急就医绿色通道等服务,并搭建数字化平台实现“线上监管+线下服务”无缝衔接。
《中国经营报》:上海信托如何将老年客户的照护偏好、医疗安排等意愿转化为清晰、可操作的信托条款和执行流程?
崔炳文:这正是养老服务信托最核心的价值所在。委托人在意识清醒、可自主决策时,提前做好资金安排,将照护偏好、生活标准、医疗安排、费用支付、财产传承等意愿写入信托条款,转化为可操作、可监督的执行流程。同时,设立信托财产的意定财产管理人进行必要监督。当委托人需要照护、不便亲自操作时,由其指定的意定财产管理人,按照预先约定的意愿代为支付养老、护理、医疗等相关费用——全程专款专用,按委托人意愿刚性执行。
《中国经营报》:过去市场对信托的印象更多是高净值客户财富管理工具,但养老服务信托具有较强的公共服务和民生属性。上海信托是否正在探索更低门槛、更标准化、更适合普通家庭的养老信托产品?现实难点有哪些?
崔炳文:上海信托正在不断突破普惠门槛,让养老服务信托走进寻常百姓家。我们打破信托“高门槛”的刻板印象,通过梯度化产品布局,构建覆盖大众与中产的普惠养老服务体系,让养老服务信托从“小众高端”走向“寻常百姓”。
但在现实中,养老服务信托仍面临触达渠道有限的难题。一方面,普通家庭对信托的认知仍停留在“富人专属”的传统印象;另一方面,养老服务信托涉及多方主体,普通家庭对“钱交给信托公司后能否真正用于养老”存在疑虑。目前上海信托正持续展开宣传,并依托浦发银行的协同优势加大推广力度,让养老服务信托惠及广大普通家庭。
《中国经营报》:很多老年人家庭“房产多、现金流少”,也有家庭希望把保险金、存款、理财资金等纳入长期养老安排。未来多资产形态进入养老服务信托,还需要哪些制度和操作层面的配套?
崔炳文:上海信托始终坚守“金融+服务+生态”理念,将多元资产形态纳入养老服务信托体系。我们打破传统养老金融仅聚焦现金的局限:一是创新“保险权益+养老服务信托”模式,将非现金保险权益纳入信托,通过与保险公司养老社区合作,实现养老服务费用一键转付;二是推出“不动产+现金”混合财产家庭养老服务信托,依托不动产信托登记试点,将房产纳入信托,通过专业运营获取稳定租金现金流用于养老,同时保留房产传承权益,实现“以房养老”与“财富传承”双重目标;三是聚焦心智障碍、残障子女、失能失智老人等特殊群体,将意定监护与信托深度融合,先后落地上海市首单特殊需要信托与重庆市首单“受托人+财务顾问”架构特殊需要信托,形成可跨区域复制的服务范式。
未来多资产形态进入养老服务信托,仅靠金融机构远远不够。在制度层面,希望能优化不动产税收政策,并期望政府出台相应配套政策予以保障。同时持续发挥信托链接万物的特点,强化与政府部门的沟通,嫁接更多医疗机构、养老社区、法律资源、康养旅居等养老服务生态机构,盘活居民沉淀资产。
制度破局——养老服务信托从个案探索迈向生态化发展
《中国经营报》:近期上海四部门联合发布《关于创新开展养老服务信托试点的通知》,从监管、民政、人民银行和市委金融委层面共同推动养老服务信托创新。你认为这项试点对养老信托行业最大的意义是什么?
崔炳文:四部门发布的通知提出,要聚焦人身监护、财产管理等老年及备老群体的现实需求,以养老服务信托为纽带,构建“意定监护+养老服务信托+养老服务机构”全链条养老服务生态,形成监护人负责人身监护、信托公司负责财产管理、养老服务机构负责专业照护服务的专业体系。
此次试点的核心突破在于:助力意定监护制度在沪落地,实现“管人”“管财”分离,从制度层面解决了信托的信任问题,为养老服务信托发展提供了关键政策支撑。上海试点打通养老生态全链条,有利于发挥信托的制度优势和独特功能。不同于更多侧重理财功能的金融产品,养老服务信托通过与意定监护制度、养老生态的结合,将更好地实现意定支付职能,并通过装入老年人名下的不动产、股权等非资金类财产,发挥财产隔离、保值增值、传承安排等功能优势。可以说,此次试点标志着养老服务信托从个案探索向制度化、标准化迈进了一大步。
《中国经营报》:养老服务信托不是单一金融产品,而是涉及财产管理、照护服务、意愿执行和监督机制的综合安排。在这一生态中,信托更核心的角色是什么?不同角色之间如何平衡?
崔炳文:养老服务信托是一个开放协同的生态平台。在这个生态之中,上海信托扮演的是养老安排的长期受托人角色——超越单纯的资产管理或支付执行,致力于破解老年人“人身无人护、财产无人管、服务不衔接”的养老痛点,实现金融服务与养老服务的闭环。
具体而言,资产管理人、支付管理人与服务协调人三者并非割裂的,而是长期受托人职责在不同环节的具体体现:财产隔离与安全管理是基础,通过“监护管人、信托管钱”机制,实现彻底隔离、明确权责;意定支付是核心功能,由信托机构代为支付养老、护理、医疗等相关费用,全程专款专用、意愿刚性执行;协调服务是最终目的,以信托账户为核心枢纽,全面联动银行、监护机构等多方主体,打通养老服务机构的信托支付通道。最终让老年人能够一站式享受全生命周期的养老服务。
转型深水区——信托行业的差异化竞争之路
《中国经营报》:养老服务信托天然带有定制化特点,但如果缺少标准化,又难以规模化推广。你认为未来养老服务信托行业会形成怎样的产品体系?
崔炳文:未来养老服务信托的产品将呈现规模化与定制化的有机结合,既能规模化推广,又能兼顾养老服务“千人千面”的本质需求。
具体而言,财产隔离、账户管理、意定支付、代际传承、意定监护、养老服务、康养旅居等基础性、共性功能可以实现标准化;而养老机构的选择、财富传承需求、医疗安排、意定财产管理人的指定,以及针对“老养残”、独居等特殊家庭的差异化支付与人身照护,则必须按照委托人意愿保留个性化安排。
上海信托目前已推出门槛亲民的“安养信托账户”惠及广大普通家庭;针对心智障碍者、残障人士等特需家庭,还可量身定制方案,真正做到普惠大众、守护特殊群体,构建覆盖广泛、响应灵活、可持续的养老生态。
《中国经营报》:近年来,信托行业从传统融资类业务向本源业务、服务信托、财富管理信托转型。养老服务信托是否会成为信托公司回归受托人定位、提升主动管理能力和服务能力的重要方向?上海信托在这一转型中希望形成怎样的差异化竞争力?
崔炳文:在信托行业回归本源的政策导向下,养老服务信托以接受委托、满足老年人养老服务需求为核心,恰恰契合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信托本源。养老服务信托的核心目标是养老服务的可获得——要支付服务、链接服务,打造“养老金融”与“养老服务”闭环,推动金融与社会服务的深度联动。这些都要求信托提升主动管理能力,发挥财产隔离与安全管理的功能,保障老年人财产独立、意定支付、专款专用,实现“监护管人、信托管钱”权责分离。可以说,养老服务信托不仅是业务转型的重要抓手,更是检验信托公司能否成为值得托付的长期受托人的试金石。
上海信托的养老金融服务,始终围绕“以客户为中心”。在转型中,我们将继续依托浦发银行的综合金融优势,深化养老金融创新,围绕财产形态扩容、普惠门槛突破、特殊群体关怀、身后财产衔接、公益慈善安排、链接优质养老服务机构等维度,形成差异化竞争优势,推动养老服务从“管钱”走向“护人、服务、传承”。
《中国经营报》:如果用一句话概括,你认为养老服务信托最终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什么?上海信托希望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崔炳文:养老服务信托,是信托公司接受委托、以满足养老需求为核心的专业财产安排,可以实现财产隔离规划、多元财产装入、意定监护安排、康养旅居照护、身后财富传承等全方位的养老守护。它的核心就是确保资金规范使用、严防侵占,让老年人实现“生前养老、身后传承”。
作为浦发银行集团子公司,上海信托将始终坚守“金融+服务+生态”理念,发挥好信托财产隔离、灵活定制等方面的制度优势,扮演好资产管理人、支付管理人、服务协调人与养老安排长期受托人的多重角色,持续推动养老服务从“管钱”向“护人、服务、传承”延伸,为多层次养老保障体系建设注入持久的金融力量。
企业家秘籍
企业家简介
崔炳文管理学博士,正高级经济师,现任上海浦东发展银行党委委员、副行长,上海国际信托有限公司董事长。曾荣获“沪上金融行业领军人物”、第一届上海企业法治工作年会“优秀总法律顾问”等荣誉。
在信托行业回归本源转型的政策导向下,主导推动上海信托率先布局“意定监护+信托”养老服务新模式,带领团队落地中国首例特殊家庭“意定监护+养老服务信托+养老服务机构”全流程保障方案,推动养老服务信托从高净值小众市场走向大众市场。
养老服务信托如何破解“生前无人管、身后无人护”难题?
养老服务信托通过“监护管人、信托管钱”的制度设计,将财产隔离、意定支付与服务协调有机结合,为老年人构建起一套全生命周期的保障体系。委托人在意识清醒时,提前将照护偏好、医疗安排、费用支付等意愿写入信托条款,由信托机构刚性执行。当委托人需要照护、不便亲自操作时,由其指定的意定财产管理人代为发出支付指令,全程专款专用。
如何实现多元资产形态纳入养老信托?
通过“保险权益+养老服务信托”实现服务费用一键转付;通过“不动产+现金”混合信托,依托房产稳定租金补充养老金,同时保留传承权益。针对心智障碍者、残障人士等特需家庭,还可量身定制方案,形成可跨区域复制的服务范式。
观察
谁能成为老年人真正信任的“守财人”?
中国正经历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老龄化进程。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年末全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3.234亿,比上年增加1307万人,占全国人口的23%。更深层的挑战在于:随着独居、丁克、失独家庭增多,传统家庭养老体系正在加速瓦解。
“有钱、有房,却无人托付”这是越来越多城市老年人面临的困境。如何让老年人在清醒时安排好自己的晚年,并在失能失智后依然能让这些安排被忠实执行——这道难题正是养老服务信托试图破解的核心命题。
上海信托的探索提供了一个样本:通过将意定监护与信托制度深度融合,实现“管人”“管财”分离,让老年人的财产意愿在其失去行为能力后仍能得到刚性执行。从中国首例“意定监护+特殊需要信托”案例到30万元起步的“安养信托账户”,这条路径正从特殊群体走向普通家庭,逐步形成可复制的模式。
当然,养老服务信托的推广之路并非坦途。普通家庭对信托的认知鸿沟、多资产形态装入的制度障碍、养老服务生态的链接成本——这些现实约束,决定了这条赛道无法靠单一金融机构完成,需要政策、机构、社会资源的系统性协同。
上海四部门联合推动的养老服务信托试点,或许正是这一协同的开端。对信托行业而言,养老服务信托不只是一条新的业务赛道,更是回归“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本源的最好注脚。能否成为老年人真正信任的“守财人”,将是检验信托公司主动管理能力与长期受托担当的终极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