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松公路上,茗剪理发店开了二十多年。店主周武虎的理发器下,走过九亭几茬人——早年是操着各地方言的外来务工者,如今大多是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工程师。他的理发店恰在松江九亭镇与九里亭街道的交界处,这个位置让他看得最清楚: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但回来的人,已经换了一茬。
十年前,地处上海城乡接合部的九亭地区,是松江“安全隐患最严重、社会治理最复杂、群众反映矛盾最集中的一个镇”,常住人口超30万,是上海著名的“睡城”。2016年上海“五违四必”整治之后,九亭的“小散乱”产业企业关停了,违法建筑拆除了,相关的人口搬走了,九亭一度变得“萧条”。
如今,九亭镇实有人口超21万人,从2023年至今增长了4万多人。隔壁的九里亭街道,常住人口12.9万,相比2023年增加了1万多人,平均年龄36.5岁,本科以上学历占比55%,成为上海“最年轻的街道”。整个九亭地区常住人口重回高峰期,近三年人口净增长超5万人。
人回来了。但回来的,已经不是同一批人。
“拆”出来的空白
许多人不知道,2016年的九亭经历过怎样一番脱胎换骨。
时至今日,大家更习惯叫“九亭地区”——一个混沌的统称,既是镇,又不只是镇。因为九亭的范围远超“镇”的体量,全国各地前来寻求发展机遇的人更喜欢称它为“九亭地区”,或者“南、北九亭”。
作为松江唯一位于外环线附近的板块,九亭东与闵行七宝仅一河之隔,到虹桥机场不过六七公里——成为上海中心城区辐射西南城郊的第一站。彼时,沪松公路两侧,大量工厂拔地而起。五金厂、玩具厂、服装厂、拉丝厂,机器轰鸣,昼夜不停。九亭的工业就此起步,人口也随着产业的集聚迅速膨胀,常住人口超过30万人。
但当时留在九亭的,更多是厂房和工人,而非产业的高附加值环节。对于来上海发展打拼的人们来说,九亭最大的吸引力是便宜——房租比一河之隔的闵行七宝亲民得多,农民自建房成了畅租物业。很多白领白天在漕河泾、徐家汇的写字楼里上班,晚上回到九亭睡觉。“睡城”的标签,从那时开始贴在了九亭身上。
7.98平方公里的市级整治区域内,低端制造、落后产能企业扎堆,“城中村”现象遍地。无证照小作坊、马路菜场依托大量来沪人员形成自给自足的生态闭环。违法建筑和无证建筑均超百万平方米,生态环境恶劣。
那一年,上海市、松江区下定决心,拆除九亭各类“五违”建筑近500万平方米,清退违法居住人员近2.5万人,腾出土地5757亩。后来经行政区划调整,九亭地区被分设为九亭镇和九里亭街道——九亭镇继续深耕产业发展,以先进制造业为主;九里亭街道则定位为以居住和生活配套为主的社区,产业方向上多是以研发办公为主。这一“分设”的背后,是一个城镇从混沌走向清晰的治理逻辑。
为补上生态短板,九亭镇拿出部分腾出来的空间打造生态绿地,并命名为“九科绿洲”——“九”代表九亭,亦含“最大”之意;“科”指向科创;“绿洲”寓意生态明珠。规划定位很明确:打造G60科创走廊龙头板块,推进产城融合,成为对接虹桥发展的战略协同区。
但转型的“阵痛期”避免不了。随着“小散乱”产业腾退,大量外来务工人员离开,叠加前些年疫情影响,九亭一度变得冷清。以前繁华的街头巷尾,肉眼可见的客流少了。有人担心,九亭会不会就这么“空”下去?
“长”出来的产业
很少有人知道,这两年频频飞向太空的“千帆卫星”,其实就诞生于上海近郊九亭镇的千帆路。
2018年,垣信卫星悄然落户九亭。彼时商业航天在中国还是待观望的行业,技术瓶颈与商业化困局如两座大山横亘在前。对这样一个“占地不产税”的项目,九亭选择了“耐心培育”,将“拆”出来的土地留给代表新质生产力的商业航天产业。
九亭镇镇长贾顺军告诉记者,2016年的“五违四必”整治为卫星互联网集聚区2平方公里规划腾出了发展空间,直接出让开发的“大衣料”地块,最终蜕变为商业航天的“产业心脏”。
2021年底,松江打造国内首个卫星互联网产业集群;格思航天在千帆路建起长三角首个卫星智能制造数字化“灯塔工厂”,支撑起“千帆星座”的组网进程,九亭也崛起为全国独一无二的“卫星小镇”。截至目前,“千帆星座”已发射238颗低轨宽带卫星,计划今年10月完成324颗组网。
“以一颗星带动一条链,以一条链壮大一个产业集群。”见证九亭商业航天产业崛起的垣信卫星副总裁徐云翔感慨地说。
商业航天产业链上,九亭有一家名为深轨变幻的企业,做的是卫星热控配套——这是卫星上天的底层支撑之一。前不久,深轨变幻联合同在九亭发展的巡天千河共同研制的首颗“太空算力+星地互动”卫星成功发射。
“九亭商业航天产业链‘朋友圈’还在持续扩大。”巡天千河负责人江炜语气笃定地说,一颗低轨遥感卫星通常包含8至12个核心分系统,以往零部件遍布全国各地,如今在九亭就能对接9家上游配套企业:电源系统来自伏曦炘空,热控系统由深轨变幻提供,结构材料出自闳约复合……
贾顺军表示,通过“6G+AI+空天地一体化”特色产业,九亭不断推动“产业融合”和“产城融合”,逐步从传统产业重镇加速蜕变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千帆之城”和卫星互联网产业高地。
“转”出来的人口结构
产业变了,人跟着变了。
一个细节可以说明变化。几年前,九亭的人才公寓远没有现在的热度——那时候房源过剩,出租并不容易。如今,九亭两座新建人才公寓都很抢手,洋江·贝壳海盐公寓930户,月租金2300至5600元,依然供不应求。新落户的企业一开口就要上百间,政府得想办法调配。
从“房等人”到“人等房”,背后是产业结构的质变。
90后张琳从深圳来到九亭。她先在深圳金融行业工作,后来跳槽到格思航天做财务。“深圳龙华区房租比九亭高很多,空间还没这边大。”她住在地铁站附近,原本月租3200元,拿到人才补贴后只有2000元不到——松江和九亭对本科以上人才提供租房补贴。
1999年出生的黑龙江人周昕妍,成为格斯航天的新员工后第一次享受到人才政策和租房补贴,“之前房租好几千元,没有补贴,来九亭后生活成本降低了。住的也方便,来回就二十分钟”。
武家辉是2026届应届研究生,山西人,常州大学动力工程及工程热物理专业,岗位是深轨变幻公司热控工程师。他做了一个有意思的选择:“先定产业方向,再定城市。商业航天是我看准的赛道,九亭有这个产业,我就来了。”
范昕玮是九亭本地人,就业后住在普陀区,近期入职了九亭一家商业航天企业做市场营销。“九亭是慢慢完善起来的,小时候我们购物都要去周边地区。”范昕玮说,以前九亭没有匹配的岗位,只能去市区,“现在我回来了,工作生活都比以前方便”。
还有陈浩,大学毕业后在市区工作,房子买在房价相对市区较低的九亭,但那时候九亭几乎没有他能匹配的岗位,只能每天花三四个小时通勤。后来听说九亭有了商业航天企业,他投了简历,面试那天从家开车到公司15分钟,每天能多睡一个多小时。
“格思航天约500名员工,平均年龄35岁,巡天千河创始人也是40岁左右。”九亭镇副镇长顾瑞告诉记者,商业航天产业属于典型的“年轻人”的产业,越来越多的青年人才选择在九亭安家落户。
今年九亭镇两个批次44人落户,全部针对商业航天产业。“千帆班”暑托班办了两期——第一期都是垣信和格思航天的员工孩子,第二期扩展到了采埃孚等重点企业。
撕去“睡城”旧标签,九亭人迎来“千帆之城”的新称呼。
“融”出来的城
“睡城”变“产城”,关键在“融”。这几年,九亭镇的卫星产业在跃升,九里亭街道的城市品质在优化。
九里工坊的夜晚,集装箱改造的小酒馆亮起暖黄色的灯,年轻人在红砖墙下聊天、弹吉他。这里是由旧物流仓库改造的文创园,红砖墙、人字顶、集装箱模块点缀其间。设计师、建筑师、品牌策划人在这里租下一间间工作室,楼下是咖啡店,楼上是画板和工作台。
2025年,九里工坊发布青年创新创业扶持政策,拿出5000万元专项基金和1000平方米免费空间,吸引初创团队入驻。年轻人在这里不只是“住下来”,而是“扎下根”。
而紧邻的G60曲率引擎硬科技先导科技园正在拔地而起——这个被九里亭街道定位为“科创街区”核心的项目,区别于九亭镇的高端制造业,瞄准新一代信息技术和高端装备的研发,以商务楼宇为主。项目还在建设中,已经有一批科创企业提前签约、提前入驻隔壁的过渡空间。
“项目有望实现建成即入驻,竣工即满园。”九里亭街道相关负责人说,中科天塔、和其光电等企业已经来了,未来还会有更多。
产城融合的生活细节也在不断丰富。九科绿洲里的“丛林玩家”项目运营不足十个月回本盈利,针对年轻家庭的剧本杀、狗吧迪等活动受热捧。“上个月我们刚带着孩子在九科绿洲参加比赛,九科绿洲现在是休闲旅游的好去处”,一位本地居民说。
九里亭街道的金地广场,是周边年轻人下班后最常去的地方——8.2万平方米的商业体里,永辉超市、CGV影城、喜茶、优衣库、星巴克臻选店,两百多家品牌,周末的夜晚人头攒动。据统计,有超过2000名外籍居民居住在金地广场附近。
教育资源的导入与交通脉络的贯通,是“融”的关键纽带。地铁九号线九亭站是上海地铁最拥堵的站点之一,长年超负荷运转。由于九亭发展起步较早,全域范围内路网狭小,早晚高峰堵塞是常事。
“以前从松江城区去市区,车上总能眯一觉,可一到九亭就颠醒了——路太坑洼,连梦都是晃的。” 九亭本地居民徐真回忆道,“那时九亭是‘睡城’的终点,也是通勤人的痛点,如今终于有了改善。”
针对镇内道路和公共交通等问题,九亭抓住卫星产业集聚区建设机遇,通过基础设施专项债等方式,系统性解决路网狭窄问题,全力推动地铁12号线西延伸段建设,努力构建“产业需求驱动、交通网络支撑、民生福祉提升”的产城融合新格局。
顾瑞说,随着华师大二附中松江分校、领科教育等高品质教育资源落地,与地铁9号线、12号线及规划中的松江快线三线交汇的叠加效应,九亭“产城融合”的样貌越来越清晰。
如今,周武虎的理发店里,客人又多了起来。“早些年人多,但乱。后来一下子冷清了,生意不好做。”他擦着剪刀说,“这两年又热闹起来了,来的都是文绉绉的年轻人。”
人回来了,城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