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7日,长鑫科技(688825)正式登陆科创板,开盘价格49.5元,涨幅471.59%,市值3.3万亿元。
这家中国最大、全球第四的DRAM(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Dynamic Random Access Memory)芯片制造商,在成立整整十年后,终于站在了资本市场的门前。
推门回望过去十年,长鑫科技从一张白纸起步,在探索和奋斗中不断成长。借助长鑫,中国DRAM芯片也完成了从无到有的突破,并在人工智能驱动全球新一轮数字大基建的背景下,补上了“存力”这一关键短板。
这背后,是一个人的坚守、一座城的胆识,与一个国家的突围。
一个人的坚守
在科技领域的突围,人至关重要。
朱一明,江苏盐城人,1989年考入清华大学,1994年清华大学硕士毕业。他最初的人生目标是成为一名科学家,去发现自然界未知的运行规律。
但20世纪90年代初的北京,中关村的创业氛围很浓,很多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加上清华浓烈的工科氛围,促使朱一明改变了原来的人生目标。清华大学在一篇文章中介绍朱一明,称其读书期间就参与多家公司的项目开发,这使他逐步认识到集成电路才是信息革命的底层核心技术。于是,清华硕士毕业后,博士学习只持续了一半,他便决定赴美进一步深造,寻找进入集成电路行业的入口。

朱一明在硅谷图源:清华校友总会公众号
朱一明出国后换了专业,进入半导体领域,就读于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毕业后,他进入硅谷,在Monolithic System Technologies等存储芯片公司担任项目主管。在硅谷,他目睹了一个事实:存储芯片是消耗量最大、标准化程度最高的半导体品类,是几乎所有电子设备的“粮食”,但在这一领域,中国选手长期缺位。
2004年,朱一明做了一个改变命运的决定——辞职,回国创业。启动资金是92万美元,由周顺圭、邓锋、李军等几位清华校友共同凑齐。2005年春节过后,他在清华科技园一间两层毛坯房里创办了芯技佳易——也就是后来的存储芯片设计公司兆易创新(603986)。
彼时,全球存储市场被三星、SK海力士、美光等巨头牢牢把持。朱一明没有选择正面硬刚,而是先切入NOR Flash——一个巨头们战略性放弃的“边角料”市场,用小众细分赛道完成原始积累。2016年,兆易创新在上交所主板上市,成为全球NOR Flash三大供应商之一。

图源:清华校友总会公众号左起:薛军、罗茁、舒清明、朱一明、吕大龙
但朱一明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曾说:“如果把计算机比喻为皇冠,CPU是皇冠上的明珠,存储器就是皇冠的底座。”“谁领导了存储器技术,谁就能称雄整个集成电路产业。”他给自己定的终极目标,从创业第一天起就无比清晰——打造中国版的“三星电子”。
同一年,机会来了。
一座城市的胆识
2016年,合肥市政府向朱一明抛出了橄榄枝。
彼时的合肥,正处在一个关键转型期。作为国内重要的家电生产基地,合肥的智能家电、显示面板等产业对芯片有着巨大需求。早在2013年,合肥就出台了集成电路产业发展规划,时间甚至早于国家层面的推进纲要。
合肥决定与朱一明合作,启动一个代号“506”的项目——总投资约1500亿元的长鑫12英寸存储器晶圆制造基地,这是当时安徽单体投资最大的工业项目。其中一期总投资180亿元,合肥产投出资144亿元,占比80%。
合肥在自身条件并不突出的情况下,下重注投入DRAM产业,这反映了一座城市的胆识。DRAM产业对资金、人才和技术要求极高,且强周期特性使产品价格波动巨大,亏损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但合肥国资选择长期陪伴——在长鑫连年亏损、累计亏空超过366亿元的至暗时刻,没有退缩。
合肥产投相关负责人曾公开表示:“芯片等产业链薄弱环节,想在短期内实现资本回报概率很小,一定是大资本、长周期,甚至跨越几个周期最终才能实现价值投资。”
这种坚持如今迎来了回报。经股权穿透计算,合肥国资体系合计持有长鑫科技约36.79%的股权。按照市场预期的市值,这笔投资的账面价值已冲击万亿级。
长鑫科技对合肥的改变,远不只是一笔成功的投资,而是一场城市肌理的重塑。
十年前,长鑫厂区所在的合肥西北郊,还是农田与荒地交织的乡野。如今,驱车从合肥新桥机场沿新淮大道向南,景象迅速切换——道路两侧停满了电瓶车,商铺一间挨着一间,摊贩忙碌叫卖。巨大的灰白色厂房横向铺展数百米,密密麻麻的银色风管、连廊与工业管道交织在半空,像一张巨大的工业神经网络。厂区外围,一整套围绕产业生长出的配套生态已经成形:研发楼、员工公寓、食堂、内部酒店……更外围的区域,商业中心、快餐店、超市、宾馆陆续开张。
截至2025年末,长鑫科技员工总数已达到1.93万人,其中研发人员超过6000人。这些员工普遍年轻、学历高、购买力强——年龄基本在25岁到35岁之间,多数是硕士及以上学历。在合肥高新区,随着集成电路等产业集群发展,已经聚集超过5万名硕士及以上学历人才。
此外,长鑫帮助培育了合肥的产业链生态。依托长鑫科技的龙头带动效应,合肥已集聚超450家集成电路企业,形成了从设计、制造到封装测试的完整产业链,成为全国少数拥有集成电路全产业链的城市之一。2016年,合肥集成电路产业链产值仅约180亿元;到2025年,这一数字已达到1514亿元,增长7.4倍。
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些企业与本地终端应用的深度协同。合肥是国内重要的家电生产基地,而液晶面板成本占电视总成本的三分之二——当年投资京东方,补上了“屏”的环节;智能家电芯片、显示驱动芯片的需求,又刺激了集成电路产业的发展。如今,长鑫的存储芯片与京东方的面板、蔚来和比亚迪的新能源汽车,共同构成了合肥“芯屏汽合”的产业地标。
合肥“押中”的不是具体企业,而是产业趋势。它的真正价值不在于一次成功的投资,而在于验证了一套逻辑:当一座城市从“招商引资”转向“产业培育”,从“土地财政”转向“产业资本”,城市最值钱的资产就不再是土地,而是产业链的密度、技术的厚度,以及资本市场对这些资产的定价。
中国DRAM实现“从零到一”的突破
存储芯片是半导体产业中用量最大、标准化程度最高的品类,可以看作是行业的“大宗商品”和“基础品”。任何科技产品都离不开存储——从手机、PC到服务器,存储是不可或缺的核心元器件。
Omdia中国区半导体分析师总监何晖接受澎湃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芯片消耗市场,占全球约一半的芯片需求,但在存储领域长期依赖进口,这意味着供应链风险巨大。如果不建立自主的存储供应链,中国在关键元器件上就永远没有议价权,也无法规避地缘政治带来的断供风险。
但DRAM这条路,远比想象中凶险。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巨头已筑起技术、市场、专利三重高墙,任何新进入者都可能被拖入一场无法预估的诉讼围剿。
与长鑫同期成立的福建晋华,因被美光起诉窃取商业机密,投资数百亿的项目在量产前夜戛然而止。长鑫科技选择了与福建晋华不同的道路。朱一明把目光投向了“无人认领的矿藏”——已破产的德国存储巨头奇梦达。2018至2019年,长鑫团队与加拿大专利运营公司WiLAN展开长达近两年的谈判,最终通过“数亿美元”的交易,获得了1000多万份DRAM技术文件、2.8TB数据。
2019年12月5日,长鑫存储在官方微信公号宣布,通过WiLAN获得大量来源于英飞凌的DRAM技术专利的实施许可。由于涉及商业秘密条款,双方并未披露交易金额。据媒体估算,这笔收购涉及“数亿美元”的资金投入。朱一明当时表示:“两份协议标志着,在完善知识产权组合、进一步强化技术战略和保障DRAM业务运营方面,长鑫存储采取了新举措。”
为了专心长鑫科技的突破,2018年7月,朱一明做出了一个让资本市场哗然的决定——辞去兆易创新总经理职务,全职出任长鑫科技董事长兼CEO,并立下“军令状”:项目盈利之前,不领一分钱工资、一分钱奖金。
一年后,2019年9月,长鑫科技推出自主设计生产的8Gb DDR4芯片,实现了中国大陆DRAM产业“从零到一”的历史性突破。中国“不能造DRAM”的历史,就此终结。
但“从零到一”只是入场券。真正的考验,在2023年到来。
2023年,全球DRAM价格暴跌超过40%,手机、PC出货量下滑,行业进入深度下行周期。三巨头凭借成本优势,祭出“反周期”策略——保持高出货量,进一步挤压新玩家。长鑫科技当时工艺水平和规模都处于绝对劣势,卖一片亏损一片。但长鑫科技仍然顶着巨额亏损加速抢占市场,更难能可贵的是,其攻克了1x纳米工艺,突破量产DDR5的关键技术壁垒。2024年起,体积更小、更省电、成本更低、良率更高的DDR5开始量产,DDR4产品逐步停产。

LPDDR5X产品
拐点终于在2025年下半年到来。
AI算力需求彻底引爆了存储超级周期。一台AI服务器的DRAM用量是传统服务器的3至5倍,而三巨头纷纷将产能转向利润更高的HBM,常规DRAM产能被大幅压缩——为长鑫科技腾出了巨大的市场空间。根据TrendForce数据,2025年9月以来,DDR5产品涨幅超300%,连DDR4产品也涨了150%。长鑫科技刚好完成从DDR4到DDR5的迭代,合肥一期、二期、北京基地产能释放与毛利率暴涨叠加,打出了戴维斯双击。
长鑫科技精准踩中了这轮周期。2025年,长鑫科技首次实现年度盈利,归母净利润18.75亿元。2026年第一季度,营收508亿元,归母净利润247.62亿元,同比增长1688%。按此计算,日赚近4亿元,几乎填平了前十年的全部亏空。按2025年第四季度销售额计算,其全球DRAM市场份额已增至7.67%,稳居全球第四、中国第一。
中国存储的突围
当下,人工智能革命引发全球各国竞争力的重塑,核心科技变成了“大国重器”,是一个国家竞争力的重要体现。而人工智能底层算力主要包括计算、存储和互联三个部分,长鑫的突围也让中国在存储芯片这一领域有了底层支撑。
7月15日,长鑫科技举行网上投资者交流会,朱一明在会上表示:“集成电路是支撑经济社会发展的战略性、基础性、先导性产业,而DRAM作为数字经济时代的核心内存芯片,更是信息基础设施的关键基石。怀揣补齐短板、保障供应链安全的初心,长鑫科技选择走上一条重投入、长周期、高难度的自主研发之路。”他表示,未来长鑫将继续坚持高水平技术研发,持续迭代工艺与产品,夯实核心技术根基,加速产能布局。
长鑫科技表示,公司高度重视技术创新与先进工艺研发,建立了完善的研发创新体系,打造了经验丰富的研发团队,承担多项国家重大专项课题,在DRAM产品设计、制造工艺、封装测试、模组设计与应用等各业务环节构建了全面、完善的核心技术体系。长鑫科技与上下游合作伙伴共同构建了相互依存、共同发展的产业生态,在服务器、移动设备、个人电脑、智能汽车等各大领域积累了广泛的优质客户资源,形成了良好的品牌效应。
此次IPO的战略配售名单,也清晰地勾勒出长鑫科技的产业生态圈——从上游的硅片、设备、材料厂商(如沪硅产业、中微公司、拓荆科技),到下游的终端应用与云计算巨头(如中兴通讯、TCL科技、阿里云),再到智能汽车领域的蔚来、奇瑞,一大批产业链核心企业集体“赴宴”。这已不单是一次融资,更是一次产业链的协同集结。围绕长鑫科技,一个自主可控的存储芯片“朋友圈”正在形成。
何晖表示,存储芯片也是典型的晶圆厂模式,从布局到成熟,通常以十年为周期,存储作为强周期特性又会面临多年亏损。国家和地方政府选择DRAM这条“难度最大、资本投入最多、人才壁垒最高”的赛道,本身就是一种决心和勇气的体现。
她进一步分析道,2014年国家规划发展集成电路产业,如今人工智能爆发,存储芯片迎来超级周期,长鑫正好赶上了,这也说明国家战略规划的前瞻性。

7月15日,长鑫科技举行网上投资者交流会,朱一明发言。
“登陆资本市场对长鑫科技而言,既是新的起点,更意味着新的责任。”朱一明表示,希望通过本次募集资金投资项目,进一步提升公司技术研发能力和产业化水平,增强对市场需求的保障能力;同时,发挥龙头企业的带动作用,促进产业链协同发展,为国内集成电路产业生态建设贡献更大力量。
这个起点,是对一个人二十年坚守的注脚,是一座城十年耐心的回报,也是一个国家在半导体长征路上,又一个坚实的脚印。长鑫的突围,让一个国家的产业雄心有了得以安放的“底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