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7日,国产存储龙头长鑫科技登陆上交所科创板。上市首日,公司股价报49元,上涨超过465%,成交额超1400亿元,创A股单日成交额历史新高,总市值约3.28万亿元。
与长鑫科技一同站到聚光灯下的,还有陪伴其成长十年的合肥国资。
发行前,合肥国资体系通过清辉集电、长鑫集成、产投壹号、合肥建长等主体合计持有长鑫科技约36.79%的股份;IPO发行后,持股比例稀释至约33.1%。按照上市首日收盘市值估算,合肥国资账面浮盈达万亿元。作为长鑫科技的创始股东和最大国有投资人,合肥产投也由此成为本轮IPO背后最大的赢家之一。
然而,面对这样一个财富效应惊人的投资案例,其他地方国资的态度却颇为微妙——羡慕者众多,愿意照着做的却寥寥无几。长鑫科技上市之后,多位地方国资投资人虽然认可合肥的成功,却不约而同表示:“这样的模式很难学、也不敢学”。
长鑫科技的成长,是典型的重资产、长周期、高风险硬科技投资故事。
2016年,长鑫一期项目启动,总投资180亿元,其中合肥产投出资144亿元,占比80%。此后十年,合肥国资持续投入,陪伴企业穿越技术研发、产能建设和行业周期。2019年,长鑫12英寸晶圆厂投产,实现国内主流DRAM芯片从0到1的突破;如今,公司已成为中国规模领先的DRAM研发、设计和制造一体化企业,并进入阿里云、字节跳动、腾讯等头部客户供应链。
但如果把时间拨回十年前,这并非一笔确定性很高的投资。当时中国DRAM产业基础薄弱,技术路线、市场空间、国际环境和项目回报均充满不确定性。长鑫项目接触过多个城市,却很少有地方愿意投入如此大规模的财政和国有资本,直到找到合肥,才有了落脚之地。
“如果回到10年前,这个项目我不敢投,风险实在太大。”一位无锡市级国资平台投资人说,这类项目一旦启动,就会形成持续投入的压力,“第一笔钱投进去,如果后续资金不到位,前期投入很可能归零。”因此,从一开始便要做好连续投入数百亿元、长期承担亏损风险的准备。为了承接项目,地方还要同步建设厂房、宿舍和基础设施,实际上是在围绕一家龙头企业重塑一片城区乃至一套产业生态。
一位杭州区级国资平台负责人则将合肥模式概括为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冒险。在他看来,合肥投资京东方、蔚来和长鑫时,投入规模相对于地方财力而言十分惊人。“一旦行业方向发生变化,或者项目技术路线失败,怎么办?谁能承担责任?”如果巨额资金难以收回,在当前国企投资管理、审计监督和责任追究机制下,绝大多数地方国资很难抗下如此集中的风险,也基本不会采取同样激进的方式。
一位浙江省级国资平台投资人说:“合肥对长鑫的投资是个例,这种成功与特定时代背景密切相关。”2016年前后,不少地方还有土地财政支撑,“卖块地就能启动一个项目”。更重要的是,2017年以后,外部环境不确定性增强,芯片进口受限,倒逼相关企业在国内市场寻找新的供应来源。换言之,合肥当年的投资既包含前瞻判断,也有后来国际环境变化所带来的产业机遇。而这种机遇很难预判,更无法再现。
从某种程度上,合肥国资“押宝”的做法成功概率不可控。所以,长鑫科技与合肥国资的“成功之路”也许无法大范围复制。在未对产业进行充分研究的情况下贸然投资,反而可能产生“错误示范”。
相较于“赌”和“赢”的故事,真正值得深挖的是合肥借投资布局产业的背后逻辑。
长鑫落地之前,合肥已经明确集成电路产业方向;长鑫落地之后,围绕芯片设计、晶圆制造、设备、材料和封装测试持续布局。如今,合肥已集聚大量集成电路企业,长鑫、晶合集成等链主企业与设备、材料、封测企业形成协同。当地集成电路产业产值从2016年的约180亿元增长至2025年的超过1500亿元,9年间增长超过7倍。
从这个角度看,长鑫上市只是产业投资结果的一部分。对地方而言,更重要的回报是形成了一条相对完整的产业链,吸引了人才和上下游企业,扩大了产业产值,并提高了城市在集成电路领域的技术能力和资源配置能力。
长鑫科技与合肥国资的故事,最容易被看见的是万亿元级别的账面回报,但最该研究的是如何把资本、产业、科技、招商和城市资源组织到同一条链上。
地方产业投资的真正目标,不是制造神话,而是在可承受的风险范围内,依靠专业判断、市场机制和可循环资本,持续积累产业能力。
比敢于下注更重要的,是知道为什么下注。比获得账面浮盈更重要的,是留下怎样的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