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彭新
随着手机厂商与大模型公司加速进入AI硬件,聊天助手、系统级智能体、跨应用调用陆续出现,“iPhone Killer”的想象再度升温。在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部分手机厂商展示了具备自主跨应用智能体任务执行能力的手机,引发市场关注。
但把模型接入手机并不等于做出了AI手机,如何理解用户、智能调度应用和服务,并在隐私、工程与商业上形成闭环,仍是行业尚未解决的难题。
在这一轮热潮之前,华为曾进行过一次早期尝试。2010年前后,华为启动iMAX项目,目标是构建一个能够理解用户、主动调用应用和服务的“智慧系统”。2016年12月,初代荣耀Magic发布,搭载Magic Live智慧系统,支持场景感知、跨应用协同和主动服务,被视为全球较早的AI手机探索之作。
上海人形机器人创新孵化器负责人戎国强是这段探索的亲历者。他曾担任华为终端云总裁、荣耀业务部副总经理,参与并领导iMAX项目。回望初代Magic的诞生及后续,他认为,这场探索提前触及了AI系统与手机硬件结合过程中的技术、工程、市场和商业模式难题,其经验与教训对今天的AI手机探索仍有借鉴意义。
初代Magic的探索与挑战
十多年前,AI手机的概念尚未普及,华为为何已经开始探索这一方向?
戎国强将起点追溯至2010年底。在当年的上海世博会期间,他与时任华为副董事长、EMT轮值主席徐直军进行过一次交流,徐直军提出了一个问题:随着移动互联网快速发展、各类应用不断涌现,手机的下一种形态会是什么?
彼时,智能手机的存储和芯片能力仍然有限,用户还在通过第三方应用商店下载应用。但华为高层已经看到另一种可能:随着应用种类和使用频率增加,用户行为不断被数据化,用户行为数据的颗粒度越来越细,网络与终端将越来越了解用户,设备也有机会从被动响应指令,转向理解需求并主动提供服务。
初代荣耀Magic
这次讨论形成了一个判断:未来,规则化的软件将逐步让位于能够处理复杂、非规则需求的软件,手机也将从Smartphone走向Intelligent Phone。徐直军当场决定,要把这样的智慧系统做出来,并将其核心概括为“应用调用应用”。
所谓“应用调用应用”,不是在手机里增加一个新App,而是在应用之上构建一个更智慧的系统,它能够识别用户意图,理解不同信息之间的关系,再调度日历、导航、购物等服务完成任务。
戎国强加入华为后,开始领导和参与这项代号为iMAX的技术探索。iMAX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做一台参数更强、功能更多的手机,而是要寻找移动互联网之后的战略路径:当应用和服务越来越丰富,终端需要一个更懂用户的系统来组织这些能力。
不过,当时“AI手机”的说法尚未普及,团队内部更习惯使用“Intelligent Phone(智慧手机)”。这一表述在2016年12月初代荣耀Magic发布会上,由时任荣耀CEO赵明对外公开提出,一年后的美国CES展会上,华为消费者业务CEO余承东也开始使用。
华为为何能较早看到这一方向?
戎国强认为,这并非偶然。2012年,辛顿与其学生凭借深度卷积神经网络赢得ImageNet竞赛,深度学习浪潮由此展开;国内学术界和产业界随之加速吸纳AI人才,华为也汇聚了一批相关研究者。
作为一家产业公司,华为从一开始就需要回答更现实的问题:尚未成熟的AI技术如何与既有业务结合,并转化为用户能够感知的产品能力。
从时间上看,奠定当下大模型基础的Transformer论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发表于2017年,彼时初代Magic已上市半年;OpenAI通过堆叠算力、利用大规模训练数据推进大语言模型路线,则要出现得更晚。
在Transformer架构和ChatGPT出现之前,iMAX团队已经尝试构建一套智慧系统。
戎国强回忆,2012年年底,团队利用当时可获得的互联网社交数据训练出一个初级“语言模型”,同时加入部分人工规则。它与今天的大语言模型并非同一种技术形态,但目标已经指向识别语义、建立关联并触发服务。
彼时手机的存储、芯片和系统能力难以承载复杂算法与大量规则,团队必须在效果、功耗和可实现性之间取舍。作为对比,苹果直到2017年发布iPhone X时,才搭载带神经网络引擎的A11芯片,且主要用于人脸识别。
到2016年年底发布时,初代Magic已经能够根据用户是否注视屏幕决定信息展示,并从交流信息中识别日程、导航和购买需求。Magic Live还尝试打通不同应用,在保护隐私和数据安全的前提下学习用户习惯、主动提供服务。这些能力中的一部分,至今保留在华为高端旗舰机型上。
但在当时,要实现这些功能,算法、终端硬件、操作系统和应用生态都需要同步突破。初代Magic的意义,正在于产业条件尚未成熟时,将“智慧手机”从构想推向了产品验证。
真正的AI手机,难点不只在模型
如果今天重新讨论AI手机,最需要避免的误区是什么?
在戎国强看来,AI手机的要义,是让AI系统主动但又“沉默”地存在,能够理解用户、理解人性。他说:“要将手机浸泡在‘大模型’中,而不是要把‘模型’塞进手机里。”
所谓“浸泡”,意味着AI不再只是手机里的独立入口,而是要深度进入芯片、操作系统、交互和应用服务。即便今天的算法和模型能力远胜十年前,AI手机仍是一项需要技术、工程与产品协同的系统工程。如果硬件依赖外包合作,模型与设备之间便很难实现深度融合。
与此同时,AI越深入用户场景,如何在复杂环境中稳定执行各类规则,并兼顾数据安全与隐私保护,就越成为产品落地的关键。
初代Magic当年遭遇的挑战也远不止硬件。戎国强回忆,在当时,用户和市场对这类产品的认知尚未成熟,在智能手机业务还在快速成长的阶段,这一技术探索项目在华为公司内部组织沟通中同样承受压力,iMAX项目一度处于存亡边缘。
最终,华为高层的战略推动,加上供应链和软硬件团队的协同,才让这一构想落地。
戎国强特别提到,近期,他读到了一本记述美军推进AI改造作战方法的新书《Project Maven》,书中描述的技术与组织挑战,与iMAX项目的推进过程颇为相似。
数据边界是另一道无法绕开的门槛。AI硬件越了解用户,就越需要接触个人数据,也越容易触及隐私与平台利益。
“Magic发布以后,曾经引起一家互联网超级巨头的强烈反弹,以用户数据为理由,要求下架Magic Live系统。”戎国强回忆说。
华为当时提出“数据属于用户、应服务于用户”,在他看来,这应当成为当今AI手机设计的起点:主动服务必须建立在用户授权、数据安全和清晰边界之上。
商业模式,可能才是最终考验
相比技术和隐私,商业模式可能是更深层的矛盾。
过去十多年来,手机厂商与应用厂商形成了一套稳定分工:应用借助手机平台触达用户,手机厂商则通过应用分发、广告等方式获得远高于硬件的利润,其核心是竞价排名。而“应用调用应用”的智慧系统试图跨越不同App,重新组织服务入口,这既模糊了硬件平台与应用之间的边界,也可能削弱以流量分发和竞价排名为基础的既有模式。
这意味着AI手机有可能是一场自我革命。对于手机厂商而言,当原有应用生态已经带来可观收入时,是否有动力再做一个“应用之上的应用”,主动改写现有利益关系?
对于应用厂商而言,如果智能体直接完成任务,品牌入口、用户触达和商业回报又如何得到保障?这些问题在模型能力弱时尚不突出,随着跨应用智能体逐步走向可用,平台与应用之间的生态和利益冲突将进一步加剧。
从结果看,初代Magic在华为整体手机销量中占比有限。此后,荣耀保留了Magic品牌,但Magic Live这一“调用应用的应用”没有继续作为独立系统延续。
对此戎国强表示,这并不意味着华为的前期探索失去价值,而是说明技术领先并不必然转化为商业成功——一款产品能否真正落地,还取决于硬件能力是否到位、用户习惯是否形成,以及生态关系和商业模式能否建立。
他进一步判断:AI手机要取得成功,不能离开应用服务本身的AI化创新。AI手机在服务用户的同时,既要为用户提供价值增益,也必须为应用创新提供更大的商业成功机会。在他看来,包括十年前的初代Magic在内,现在的AI手机尝试都还没有真正涉足这一领域。
在戎国强看来,初代Magic最重要的遗产,是提前验证了AI手机这条路线的方向与代价。进入智能体时代,手机竞争不会只取决于模型能力,还在于厂商能否重构软硬件体系、数据规则、应用生态和商业模式。
如今来看,初代Magic曾经面对的硬件、市场和商业模式难题,至今仍值得AI手机探索者反思和借鉴。
(戎国强现任上海人形机器人创新孵化器负责人,此前曾任华为终端云总裁、华为荣耀业务部副总经理、平安科技副董事长、中国太平洋保险首席科技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