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靠什么赢得未来？

　　过去，人们看一座城市强不强，往往看有多少工厂、多少高楼、多少港口吞吐量。今天，衡量一座全球城市的竞争力，还要看它能不能组织全球资源、服务产业升级、解决复杂问题，能不能把知识、技术、数据、金融、品牌、标准和规则转化为现实生产力。

　　对上海来说，大力发展现代生产性服务业，正是打开未来发展空间的重要突破口。所谓生产性服务业，简单地说，就是为企业生产经营提供专业服务的产业。研发设计、工业软件、检验检测、现代物流、供应链管理、金融保险、法律会计、咨询认证、知识产权、数据和人工智能服务，都属于这一范畴。

　　这些行业不直接生产一辆汽车、一台设备或一盒药，却决定产品能不能更快研发、更低成本生产、更安全运输、更顺利进入国际市场，也决定企业能不能从“卖产品”走向“卖方案、卖服务、卖标准”。

　　因此，生产性服务业不是一般服务业的简单扩大，而是现代产业体系的“能力层”、产业链供应链的“连接器”和城市竞争力的“放大器”。上海要进一步提升“五个中心”能级，就必须把发展现代生产性服务业摆到更加突出的位置，向现代生产性服务业要增量、要效率、要竞争力，服务长三角、服务全国、链接全球。

新的增量空间：现代生产性服务业

　　上海已经是一座服务业大市。2025年，上海第三产业增加值占全市生产总值的比重达到79.3%，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保持较快增长。这说明上海经济结构已经高度服务化，也具备发展高端生产性服务业的良好基础。

　　但服务业比重高，并不等于高端生产性服务能力已经足够强。

　　餐饮、零售、家政等生活服务，直接关系城市烟火气和百姓生活；生产性服务业则更多面向企业、产业和全球市场，主要解决效率、创新、成本、风险和竞争力问题。前者让城市生活更加便利，后者让城市经济更有力量。

　　上海土地资源有限、人口密度高，不能主要依靠铺摊子、扩产能、增加一般制造项目获得增长，更适合发展知识密度高、资源消耗低、单位土地产出高、就业质量高、辐射带动能力强的产业。现代生产性服务业恰好具有这些特点。

　　更重要的是，生产性服务业能够形成“双重增量”。一方面，研发、软件、金融、供应链、咨询、数据等行业本身就能创造较高的增加值和大量高质量就业岗位；另一方面，它们还能为制造业赋能，帮助企业缩短研发周期、降低库存和物流成本、提高设备利用率、改善产品质量、增强抗风险能力。

　　同样一家工厂、同样一条生产线、同样一条供应链，经过高水平专业服务赋能，就可能创造出更大的价值。所以，上海向生产性服务业要增量，不是“脱实向虚”，而是以更高水平的服务做强实体经济；不是放弃制造业，而是帮助制造业向价值链高端攀升；不是简单增加服务业规模，而是提升城市组织产业、配置资源和输出规则的能力。

发挥“五个中心”综合优势

　　上海发展现代生产性服务业，最大的优势不是某一个行业强，而是“五个中心”资源集中、长三角制造腹地广阔、全球联系紧密。

　　上海拥有全国领先的金融市场、国际贸易平台、世界级港航枢纽、密集的高校科研机构和较为完整的专业服务体系。2025年，上海港集装箱吞吐量达到5506万标准箱，连续16年位居全球第一。上海还有浦东、虹桥两大机场，以及张江、临港、陆家嘴、虹桥、北外滩等重要功能区域。如果围绕企业需求将这些优势因素充分利用起来，就能形成强大的综合服务能力。

　　例如，一家新能源汽车企业出海，不只是把汽车运到海外，还需要海外仓、零部件供应、维修服务、跨境结算、融资保险、认证合规、知识产权保护、碳足迹管理和数据跨境等一整套服务。

　　一家生物医药企业进入国际市场，需要研发服务、冷链运输、注册认证、法律咨询和知识产权保护；一家高端装备企业拓展海外项目，需要工程设计、项目融资、国际物流、远程运维、备件保障和风险管理。

　　这些服务，上海大多都有，但还比较分散。企业往往需要一家一家寻找机构、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协调，成本高、周期长，遇到复杂问题时也缺少总牵头方。

　　上海要做的，就是把金融、贸易、航运、科创和专业服务“拧成一股绳”，围绕新能源汽车、集成电路、生物医药、高端装备、船舶海工等重点产业，形成模块化、一站式的“上海服务包”。

　　长三角拥有雄厚的先进制造业基础，江苏、浙江、安徽聚集了大量汽车、装备、电子、医药、新能源和新材料企业。上海服务的不应只是本地企业。发挥好龙头作用，上海完全可以成为长三角世界级产业集群的“服务中枢”和“能力大脑”，为全国制造业提供研发设计、供应链组织、金融支持、全球运营和规则咨询。

　　当更多中国企业遇到复杂问题时首先想到上海，当更多全球企业进入中国市场时愿意选择上海，当更多国际标准、认证规则和专业方案从上海产生，现代生产性服务中心的城市功能就真正建立起来了。

以人工智能赋能生产性服务业

　　人工智能特别是大模型、智能体和行业模型快速发展，正在改变服务业的生产方式。未来，咨询、设计、排产、检测、法务、财务和供应链管理，将越来越多地形成“专业人才+人工智能+数据平台”的新模式。

　　人工智能可以帮助设计人员快速生成方案，帮助制造企业优化生产计划，帮助物流企业预测货量、调度运力，帮助金融机构识别供应链风险，也可以帮助企业审查跨境合同、核算产品碳足迹、分析国际市场。很多过去只有大型企业买得起的高端服务，有望通过平台化、订阅化方式，变成中小企业也能使用的公共能力。

　　上海在人工智能产业、高校科研机构、制造业场景、金融资本和数据资源等多方面具有优势，有条件率先建设“人工智能+生产性服务业”公共平台，汇集行业数据集、工业知识库、模型库、算法库、标准库和专业智能体，为企业提供研发设计、智能排产、供应链优化、质量诊断、设备运维、碳核算和跨境合规等服务。

　　特别要看到，工业软件是制造业的“数字底座”。从产品设计、工艺仿真到生产排程、设备控制和供应链管理，都离不开工业软件。因此，要把人工智能发展与工业软件攻关结合起来，支持高校、科研机构、制造企业和软件企业联合创新，在重点行业形成一批真正好用、企业愿意用、能够持续迭代的产品。

　　人工智能赋能生产性服务业，不能停留在展示厅和概念验证中，而要进入工厂、仓库、港口、实验室和企业经营现场。评价一项人工智能应用有没有价值，不能只看模型有多先进，更要看它能不能帮助企业缩短交付周期、降低库存、减少能耗、提升质量、增加订单和利润。

让“上海制造”“上海服务”一起走向世界

　　当前，中国企业出海正在发生深刻变化。过去主要是产品出口，现在越来越多企业开始建设海外工厂、营销网络、供应链体系和自主品牌。企业走出去程度越深，对高端生产性服务的需求就越强。抓住这一趋势，上海要建设服务中国制造出海的全球生产性服务网络。

　　围绕新能源汽车、集成电路、生物医药、高端装备、船舶海工等重点领域，整合国际物流、海外仓配、维修备件、远程运维、跨境支付、供应链金融、保险、法律税务、认证、知识产权、碳足迹和数据合规等服务。

　　在欧洲、东盟、中东、拉美和非洲等重点区域，可以支持上海服务企业与制造企业协同布局，建设区域服务中心、备件中心、认证中心和供应链控制塔。这样，上海企业输出的就不只是一件产品，而是一整套解决方案；不只是一次交易，而是长期服务；不只是市场份额，还有品牌、标准和规则影响力。

　　未来衡量上海国际化程度，不能只看有多少货物经过上海港、多少资金在上海交易，还要看上海能不能为全球产业链提供组织、管理、协调和保障服务。

把大文章落到五件实事上

　　发展现代生产性服务业，定位要高，脚步更要实。

　　第一，把建设现代生产性服务中心纳入上海“十五五”核心功能建设，制定专项行动方案，建立市级统筹机制。发展生产性服务业涉及发展改革、经济信息化、商务、科创、金融、交通、数据、市场监管等多个部门，需要形成年度任务清单、重大项目清单和跨部门协调机制，避免各管一段、资源分散。

　　第二，围绕重点产业建设一批看得见、用得上的示范场景。汽车产业可以建设“零部件-整车-出口-海外备件”一体化服务体系；生物医药产业可以建设研发、冷链、注册和合规服务平台；高端装备产业可以发展远程运维、全生命周期管理和按绩效付费服务。通过真实场景，培育一批懂制造、懂技术、懂国际规则，具有全球服务和交付能力的本土龙头企业。

　　第三，完善生产性服务业统计和评价体系。过去我们比较重视厂房、设备和固定资产投资，对软件、数据、算法、品牌、知识产权和服务网络的价值反映不够。今后既要看生产性服务业增加值，也要看制造企业服务收入、工业软件收入、服务出口、全球服务节点和客户降本增效成效，让服务价值可计量、可比较、可考核。

　　第四，创新财政金融支持方式。对轻资产、重人才、重知识的服务企业，不能只看有没有厂房和设备。政府支持应兼顾软件采购、专业服务购买、模型调用、首购首用和场景开放。金融机构也应探索以数据、知识产权、长期服务合同和平台收入为基础的融资方式，让更多有技术、有客户、有成长性的服务企业获得支持。

　　第五，强化人才和规则保障。上海既需要软件工程师、算法工程师，也需要既懂工业现场又懂数字技术的复合型人才，还需要供应链架构师、涉外律师以及国际认证和品牌管理人才。同时，要建立数据安全、模型安全、算法责任和服务质量标准，使创新有边界、应用可信赖、企业敢投入。

让高端服务成为上海新名片

　　城市竞争，深层次是服务能力的竞争。谁能更快把科技成果变成产品，谁能更低成本组织全球供应链，谁能帮助企业跨越规则、市场和技术门槛，谁就更有可能掌握产业发展的主动权。

　　发展现代生产性服务业，就是把上海最宝贵的资源——人才、知识、数据、金融、技术、品牌、规则和全球网络——转化为高质量发展的现实动能。这项工作做好了，可以获得多方面成效：城市经济将形成更多高附加值增量，先进制造业将得到更强支撑，中小企业将更容易获得高端服务，青年将拥有更多高质量就业岗位，长三角产业链将运行得更加顺畅，中国企业出海将获得更有力保障，“五个中心”建设也将更好地协同增效。

　　面向未来，上海不仅要成为先进产品的制造地、全球货物的集散地、国际资本的交易地，也要成为高端服务的供给地、复杂问题的解决地、全球资源的组织地和规则标准的输出地。

　　当“上海制造”更加精良、“上海服务”更加专业、“上海人工智能”更加好用、“上海标准”更有影响力，上海就能形成新的综合竞争优势。

　　（作者为上海交通大学智能管理与物流研究院院长、安泰经管学院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