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波多黎各圣胡安的海滩阳光炽烈，吉勒斯·布拉萨德（Gilles Brassard）正在海水里畅游。一个陌生人（物理学家查尔斯·本内特）径直朝他游来，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开口便讲起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他有一位朋友（美籍以色列物理学家Stephen Wiesner）找到了一种利用量子力学制作无法伪造的钞票的方法。
“我当时在水里走不开，只好礼貌地听他讲。”四十多年后，布拉萨德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笑着回忆，他人生中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不期而至。他随即向本内特指出了量子货币方案中的一个致命漏洞——伪造固然不可能，但花钱也极其困难，因为只有发行者才能验证真伪。紧接着，他提议把这一方案与密码学技术结合。两人在海水中推演，10分钟后游回岸上时，核心思路已经敲定。
这场海水里的即兴对话，催生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量子密码学协议。1984年，布拉萨德与本内特共同提出了标志性的BB84量子密钥分发协议，量子密码学正式诞生。1993年，布拉萨德、本内特和其他四位合作者提出“量子隐形传态”，直接挑战了人们对信息传输的根本理解。
2026年3月18日，国际计算机学会（ACM）宣布，2025年图灵奖授予本内特与布拉萨德，以表彰他们在奠定量子信息科学基础、变革安全通信与计算领域所发挥的关键作用。2026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期间，布拉萨德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畅谈近半个世纪前的邂逅，并探讨终将到来的量子计算这把“双刃剑”。
真正改变世界的东西，常常始于一种不掺杂功利心的着迷。海水有浮力，思想也有。正如那天的海洋奇遇，布拉萨德始终在做“纯粹觉得好玩”的事，而正是这种对未知最本能的兴奋感，最终重塑了人类信息安全的底层逻辑，也让他站到了计算的边界上眺望更幽深的宇宙。
“纯粹是觉得好玩”
即使已经过了近半个世纪，记忆的颗粒仍异常清晰。彼时彼刻，当本内特游来时，布拉萨德不会想到，自己将成为第一批涉足那片当时尚无人探索的领域的计算机科学家。
1982年，布拉萨德与本内特发表首篇合作论文，正式提出“量子密码学”这一术语。次年起，他们从“光子本就是传播”这一朴素直觉出发，设想利用量子信道传输信息，最终在1984年正式提出了量子密钥分发协议——BB84。协议基于量子不可克隆定理：任何窃听者不可能在不被感知的情况下攫取密钥信息。
“当初本内特和我着手做这件事的时候，这根本不是我们的本职工作。”布拉萨德的语气里仍带着四十年前那份纯粹的愉悦，“我们完全没想过四十年后它会发展得如此蓬勃、落地生根，尤其是在中国。我们当时纯粹是觉得好玩，互相抛出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试着去理解自然而已。”
“你不该问自己的研究有什么用，如果它有趣，重要的是你做的事让你兴奋；如果能应用，那更好，但关键在于你要对自己做的事感到兴奋。”这番话不只是对往事的回忆，更是他深信不疑的真理。基础研究并非以应用或改变世界为直接目的，人们投身其中，往往是为了理解世界并从中获得乐趣。
日后震动学界的量子隐形传态，同样诞生于这种无拘无束的探索。1993年，本内特、布拉萨德等六人证明，利用量子纠缠和经典通信，能在相隔遥远的两地之间传输一个完整而未知的量子态，无需物理搬运携带该量子态的粒子。这几乎像魔法，却严丝合缝地写在物理定律之中。
一把“双刃剑”
四十余载乘风破浪，从有趣到有用，量子技术已经走完了一段令布拉萨德也感到惊叹的旅程。
他对中国的发展赞叹有加：“中国是目前全球量子密码部署领域领先的国家。”万公里级量子干线、多城组网与地空一体化传输，这些在四十年前宛如科幻的场景，已经成为切实的应用案例。
布拉萨德特别提醒，需要区分“量子技术”与“量子计算”。量子技术的实际应用其实早已开始，中国所建成的量子通信网络便是明证。量子计算机则尚属未来——它虽未真正抵达，却已不再是科幻，其脚步声正从实验室深处越来越清晰地传来。
也正是在这种清晰的足音里，人工智能与量子技术交织出深度融合的图景。布拉萨德勾勒出一条回路：一方面，人工智能可用于设计更先进的量子算法，辅助量子计算机的研发；另一方面，一旦未来人类拥有量子计算机，它也能加速处理若干人工智能任务，从而更高效地完成各类计算。当前人类正借助人工智能推动量子技术发展，而未来量子计算机问世后，又将反过来赋能人工智能，二者相辅相成，彼此催化。
危险与希望共生。1994年，当时在贝尔实验室工作的数学家Peter Shor提出Shor算法，证明量子计算机可以高效分解大整数，一举撼动基于大数分解难题的传统公钥密码体系，RSA等经典加密方案岌岌可危。正是这一突破，反向凸显了本内特和布拉萨德研究的意义——量子物理原理生成的密钥，量子计算机本身也无法攻破。
布拉萨德的目光随即沉入更幽暗的水域。他指出一个令人背脊发凉的事实：过去所有被视为安全的网络传输的信息其实都存在隐患，攻击者可能早已截获并存储了这些密文，耐心等待。一旦未来量子计算机可用，便能回溯解密所有历史数据。“过去的信息可能无法补救，只能寄希望于通过技术变革来守护未来。”
面对外界寄予厚望的后量子密码技术，布拉萨德毫不含糊地泼下一盆冷水：后量子密码技术并不能提供绝对的安全保障，目前尚无证据能证明其安全性。只有基于物理定律的量子密码技术，才真正安全可靠。
展望未来，布拉萨德表示，构建完整的量子互联网是至关重要的远景目标，届时可实现地球上任意两点间的量子信息传输。目前虽未建成，但值得全力憧憬，建成后人们便可通过它进行无条件安全的量子密码通信。与此同时，量子计算赋能新药研发、新材料探索的价值亦不可估量，量子保密通信则能以物理定律为担保，对冲悬在头顶的安全风险。
面对已知的风险与未知的破晓，布拉萨德对量子计算的未来仍抱持着谨慎而坚定的乐观。他说，有些事必然会发生，问题只在于何时。
命运的回响：“让灵感来找你”
从圣胡安的海水到图灵奖的领奖台，布拉萨德游了四十多年，从未刻意规划过航线。
2026年，国际计算机学会将图灵奖授予布拉萨德与本内特。自1966年以来，这一“计算机界诺贝尔奖”首次表彰与量子物理直接相关的工作。两人用几十年时间，在物理学与计算机科学之间架起了一座再也无法忽视的桥梁。
面对如何培养下一代创新者的叩问，他几乎不假思索地给出了浸透个人经验的心法：“让灵感来找你，而不是强求它们。”他感叹道，培养学生需要保持对未知事物的开放心态，无论面对新想法还是意外发现，都不应预设结论。他习惯把优秀学生聚集在一起，让他们研究真正感兴趣的问题，给予充分自由，让他们发现方向、深入钻研，再与自己交流想法。
“无论你研究什么，都应当是你自己真正觉得振奋的领域。不要因为某个方向当下流行就去做，要因为你发自内心热爱才去深耕。如果AI能为你提供助力，那就再好不过了。”从1979年那片海滩出发，他经历了量子密码学的开创、量子隐形传态的惊奇、中国量子干线的落地、图灵奖的加冕，最终回到最简单也最坚固的原点——做让你眼睛发亮的事。
在量子信息领域，人们普遍认为存在三个分支方向：量子通信，量子密码学是其组成部分；量子计算，这是最引人注目的部分；量子传感，即利用量子效应打造性能更优的测量设备，用于测量时间、温度与各类物理量。
谈到量子计算，布拉萨德的语调变得兴奋起来。他表示，量子计算之所以令人神往，是因为它可能以远超经典计算方案的指数级速度完成部分计算，比如对大整数进行因式分解。“但我必须强调，这一点尚未得到证实。目前既没有证据能证明量子计算机的效率更高，也没有证据能证明经典计算机无法实时模拟量子计算机。我们对此尚无定论。”
“但我们已经明确量子计算机可实现部分令人惊叹的功能，只是相关硬件尚未问世。过去几年间相关技术已取得长足进展，如今问题已不再是量子计算机是否会问世——这必然会发生，毋庸置疑。这纯粹是技术层面的问题，而技术正日趋成熟。”他没有对具体时间作出明确预测，但语气笃定：未来非常光明，他对此非常乐观。
临别之际，记者问及他未来的研究方向，布拉萨德的答案在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我之所以能取得这些成就，是因为我顺应了机缘。我不会预先做详尽的规划，而是把握住随之而来的机遇。比如，我与本内特的相遇纯属偶然，但那次相遇开启了全新领域。关于下一步具体做什么，我没有预设想法，但灵感自然会到来，未来充满无限可能。”
海水中漂浮的每一个念头，都可能在某一天上岸，成为世界的基石。布拉萨德依然畅游在海水里，目光越过浪尖，等待下一道灵感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