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肖潇
2024年,菜菜离开了游戏原画行业。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画画的快乐了,活多、交稿周期紧、人的价值越来越低,“每天的工作就是跑AI和给AI修图”。
于是她转身去了绘圈,成为一名自由插画师。聚集着游戏、漫画、动画爱好者(ACG)的绘圈,没有效率至上的商业目标,只看作者的个人风格和手工劳动,几乎是“手搓”创作的最后阵地。
但菜菜最终还是在这里遇见了AI。今年7月,菜菜刷到了专门模仿人气插画师的AI模型,随后数十位插画师在社交平台发声:自己的作品被擅自用于训练模型,模型直接使用画师名字命名,甚至生成的图片还带着原图水印。
被波及的插画师数量之多、人气之高,让ACG圈再次掀起AI抗议潮。
《21世纪经济报道》商业秩序工作室统计发现,在争议平台的模型广场上,直接使用画师名字命名的相关模型超过50个,使用量最高的模型已经生成图片超过一万次。被“蒸馏”的创作者中,既有平时约稿价格在5万元~10万元/张的头部画师,也有大量约稿价格在2000~5000元/张的腰部画师。
上线于2023年的这家平台,是目前国内最大的AI素材和模型分享社区,累计用户超过3000万,“中国每三位专业设计师就有一位常态化使用其AI创作”。其运营公司刚刚拿到3亿美元融资,刷新了国内AI应用公司单轮融资的最高纪录。
火热的模型分享社区,是随着LoRA技术出现的。不同于通用大模型需要消耗海量数据和算力,LoRA类似一种补丁插件,只需要10~20张图片,普通用户也能自己训练针对特定风格的小模型,并能像滤镜一样套到任何模型上。
基于LoRA模型搭建的平台,在近几年越来越常见,也让版权纠纷激增。一位曾代理多起同类型侵权案的律师告诉我们,这类平台通常集LoRA训练、使用、分享于一体,因此比普通AI平台的注意义务更高,需要采取更有效的侵权治理措施,这是国内多起司法判例已经明确的方向。
对于美术从业者来说,一次次发生的AI侵权争议,以及越来越严格的约稿环境,正在消耗他们对未来的信心。一些人想从源头避免创作被AI随意抓取,“但我们也清楚,在法规到位之前,这些抵抗没什么用。”
“欢迎留言画师我来炼”
2025年底,赖子在网上刷到“炼图”大模型的讨论,果断去平台提交了侵权投诉。
赖子也见过不少AIGC作品,它们大多是很多流行画风的集合体,但这一次不一样。无论是上色风格还是造型设计,赖子一眼就认出,AI针对的是自己最喜欢的那位插画师。
一次投诉没有成效,今年7月,更多“炼图”模型出现了。多位插画师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商业秩序工作室,这些模型直接把插画师名字写在标题里,就连自己的水印也被AI照搬输出。
赖子一口气能数出六七个圈内名声响亮的名字:汞师、以太、掘尺、奈夫……他们对应的是极具个人风格、功底强悍的头部插画师,单张作品价格可以达到5万元~10万元,而且平时几乎排不到档期。
《21世纪经济报道》统计发现,被投诉模型集中于同一个认证发布者账号。该账号主页中,以插画师名字直接命名的相关模型至少有58个,覆盖粉丝数量从4万到90万不等的插画师,模型累计被调用超过10.7万次。
而发布争议模型的这家平台,集Stable Diffusion在线生图、训练模型、分享模型于一体,定位为“AI绘画领域的GitHub”。官方曾介绍,其拥有超过50万个原创模型,日均生图请求达500万次,全公司今年的年化收入预计突破21亿元(3亿美元)。
在模型广场上,“风格插画”为单独一栏,不少模型同样以插画师名字命名。我们因此还发现了另外两位同类型发布者,他们均获得平台蓝V认证,模型累计被使用了19.1万次和30.7万次。普通用户可以通过免费额度调用,会员还能进一步用于商业创作。
一些模型甚至没有想隐藏训练来源。在一个争议模型页面,发布者坦然写道:“训练集没有去除水印。”于是可以看到,所有AI图右下角都输出了“米画师”水印。
米画师是国内最大的美术外包交易平台,汇集了大量游戏公司商业企划和个人约稿订单。许多画师会在米画师展示作品来获得商业订单,而这些作品样例,便成了新鲜的AI训练素材。
“欢迎大家留言更多画师我来炼”,该发布者在去年9月公开留言。评论区很快变成了一个许愿池,有人指定画师名字,有人抱怨有模型被举报下架了。发布者安抚道:“马上会有新的上线的。”
“炼图”飞轮
这些模型究竟是谁在“炼”?“炼图”用来做什么?我们尝试联系这些大胆的发布者,却没人愿意回应。一位发布者还曾组建QQ群来“交流经验”,群聊目前显示被解散。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上传模型并非只是兴趣分享。
根据争议平台的公开规则,通过认证的蓝V创作者,每月可以从“认证激励奖金池”拿到收益分成,分成金额与模型使用次数、模型带来的会员转化等指标相关。
每个月,该平台会公开收益前十的创作者,号称“月月都赚2w+”。一位曾在2025年底进入平台收入前十的创作者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每月一万多元的收入,大概对应一个模型30万次在线使用量。
“很多人是当副业随手分享,不及时更新和运营的话,一个月通常是几十元到几百元收入,但现在也有不少专业工作室在全职运营。” 该创作者说。
Milo当了十几年的汽车工业设计师,现在是两家AI设计公司Onpoint和图灵科技的创始人。他也是该平台最早一批的模型创作者,会训练设计风格模型,也会发新车概念模型。
“至少在汽车设计行业,现在起码60%~70%的汽车主机厂设计师都在用AI,调用各种LoRA模型快速出图。”据Milo观察,这些模型主要用在海报、媒体素材等后期营销阶段,电商、广告、自媒体行业的应用率已经很高。
所谓LoRA模型,通常就是插画师口中的“炼图”模型,也是AIGC社区最流行的素材载体。如果用技术语言解释,LoRA模型并非独立模型,而是一种快速微调参数的技术。
以汽车设计为例,当一家车企发布一款新车型时,通用大模型难以马上生成最新概念图,无法直接生成符合产品特征的素材。这时候,AI设计师就可以训练专属LoRA小模型,将特定车型的形象、风格固定下来,并灵活挂载至任意基础模型中使用。
训练过程不复杂,如果在一家在线平台训练,只需要上传10~20张素材并做好标注,AI就能把某种形象、风格固定下来。
在Milo的理解里,LoRA并不是为了“蒸馏”某个创作者而出现的。这一扩展模型最初由Stable Diffusion发布,用来解决生图主体不稳定、模型更新速度慢等问题。相比重新训练一个大模型,LoRA模型的核心优势便是用极低的资源消耗完成训练。
而这也意味着,过去训练一个专属模型往往需要大公司的数据、服务器、显卡,如今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快速复现一种特征,并分享给所有人。
模型不再只是技术分享的内容,更是一套生产资料。上游创作者通过训练模型获得流量和收入;下游用户不断使用模型,降低创作门槛;而平台用源源不断的模型,吸引两端消耗算力。商业世界的飞轮得以运转起来。
“不能放任版权内容被随意使用”
版权毫无疑问是飞轮里的减速区。
“这类模型目的性和指向性都太明显了,个人认为大概率侵权。” 浙江垦丁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张延来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说。
2024年底,一名用户曾在国内一家AIGC创作平台上训练并分享了一个奥特曼LoRA模型,该模型最终被杭州互联网法院认定构成侵权。
张延来是这起案件的代理律师之一。他解释,如果用户训练一个针对某位具体创作者的模型,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收集大量作品,并让模型生成高度接近原作风格的内容,很难再以“合理使用”作为抗辩理由。
原因在于,这类训练并不是通用大模型中不可避免的大规模数据学习,而是具有明确目标的针对性训练。
Milo就曾收到用户请求,希望他“复刻”一种流行设计风格,而这种风格来自汽车设计领域一位知名设计师。Milo思考再三,最终选择联系原作者,获得授权并签署协议后,再进行模型训练和分享,这也成了他之后所有商业项目的做法。
“毕竟前期训练素材是否完整准确、能不能对素材进行有效打标,直接决定了最终LoRA模型的效果能不能符合预期。”Milo解释。而对于一家公司而言,商业应用的内容必须确保来源清晰合法,这是必不可少的合规流程。
和大部分平台一样,该平台在《用户协议》和《作者创作激励协议》中提到了约束条款:“模型和模型封面均为自有完整版权,不能侵权。” 不符合要求的模型可能被取消激励资格、下架处理,作者认证也可能被取消。
据我们了解,实际审核集中在最后的模型发布环节,主要是检查模型之间的相似度、模型是否完整。但对于许多插画师来说,这样的审核方式并不足以防范侵权。
“为什么多次举报投诉之后,这些模型一直没有下架,也无法直接投诉发布者的个人主页?平台有没有采取其他版权保护措施?”一位插画师提出疑问。
《21世纪经济报道》商业秩序工作室已将相关模型的侵权线索提交给该平台,并询问版权保护机制。截至发稿,未收到回复。
事实上,在当前司法实践中,AI平台并非完全免责。在2024年的杭州互联网法院“奥特曼AIGC侵权案”和上海知识产权法院的“美杜莎AI侵权案”中,法院均认定,AI平台需要承担注意义务,否则有可能承担连带责任。
多位AI公司法务人士曾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除了建立基础的版权过滤机制,平台收到侵权通知后及时采取删除、下架等措施,是非常重要的行动。
“法院主要会看平台在侵权行为中扮演的角色、参与度和控制力。集训练、生成和分享等功能于一体的平台,通常比一般平台的注意义务更高,应该采取更有效的侵权防范措施。” 张延来认为,至少对于有水印、有明显版权特征的内容,平台需要识别过滤,不能放任版权内容被随意使用。
与AI共存
许多插画师不是第一次遭遇AI侵权问题。“收到私信提醒后点开一看,没想到跟我名字挂钩的又是这种事件。”一位头部插画师告诉我们,这一次,她准备认真咨询维权问题。
过去一年里,她其实已经尝试过很多防御方式:在社交平台主页标注“禁止AI炼图”,在作品中加入难以裁剪的个性水印,甚至暂停公开发布作品。但这些努力最终都让她感到无力。
“我们清楚,实质上没有什么作用。”赖子说,“个人的力量在平台面前始终是弱势的,现在这么做更多是一种无奈之举。”
国内《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要求,训练优化模型的服务提供者,应当使用具有合法来源的数据和基础模型。但对于网上公开展示的作品是否可以用于训练模型、创作者是否有权拒绝作品被抓取,以及平台应该提供怎样的版权保护机制,目前还没有成熟的方案。
在规则尚未完全建立之前,AI已经颠覆了美术行业原有的供需关系。
菜菜从游戏原画师转为自由插画师,已经有两年时间。这两年里,她看到越来越多同行离开这个行业。
过去,游戏厂商曾是商业插画师最重要的需求方。但随着游戏行业降本增效,以及AI工具迅速进入生产流程,美术岗位需求正在减少,大量画师进入自由市场。
菜菜观察到,现在就连抵制AI参与的绘圈,也出现大量“偷偷”使用AI插画模型接稿的情况,而且往往发生在低价市场。在个人约稿市场里,50元~200元的价格区间常被戏称为“小零食市场”,这些交易金额不高,却构成了大量新手接触画画、建立认知的入口。
“虽然从单笔价值和商业影响力来看,中高端稿件占据更重要的位置,但低价市场才是个人绘画生态最活跃的部分,也是许多新人画师练习的起点。”赖子有些无奈地说。
赖子还记得自己2019年刚开始接稿时,作品并不成熟,很多图甚至有点不忍直视。但那时候,画得不好也有人给机会,现在这种情况已经很难发生了。一个行业如果失去成长阶梯,萎缩将不可避免。
Milo在2022年果断转型做了AI设计师,在他看来,美术从业者不会完全被AI替代,而可能转向更接近产品经理的角色:负责创意方向、审美判断和项目管理。而人类手工创作的价值,也会因为稀缺性进一步凸显。
在理想状态下,观众能明确知道作品中AI参与的比例,创作者拥有选择是否被AI训练的权利。AI生成和人工创作会成为两种细分市场,像工厂生产和手工定制一样并存。
“但我感到悲观的是,现在约稿方和画手之间已经产生了很深的信任危机,而且AI在消解这个阶段观众和创作者的价值认同,新人成长也会被怀疑。”赖子可能说中了整个行业最深层的担忧:如果没有合理的规范,人类的绘画创作,未来会不会真的彻底成为定制奢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