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鲍勇剑 (博士,加拿大莱桥大学迪隆商学院终身教授,复旦大学管理学院EMBA特聘教授)
词元正在把人的知识转化为一种机器智能资产。真正棘手的问题是:这种资产究竟属于企业、技术供应商、创造知识的人,还是应当由多方共同拥有?
2026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WAIC)的一个主题就是构建公正合理的全球人工智能治理体系。主题也连带出一个值得深入思考的问题:人工智能资产所有权。具体而言,当社会知识和组织技能被转换为词元(token),谁拥有它所带来的复利增长效益?
2026年7月,微软首席执行官萨提亚·纳德拉(Satya Nadella)在谈及企业未来时提出,组织将形成一个“人力资本与词元资本共同复利增长的学习循环”。在另一次访谈中,纳德拉进一步强调,所谓词元资本,并不只是“一堆API调用”。它指的是企业能够将包含专家判断的商业流程技能化。鸟瞰行业趋势,AI 技术从提示词、上下文、智能体、机甲、模型上下文协议到技能,从“单次文本生成”走向“复杂系统工程与能力模块化”。而词元是这一切进化发展的战略资源。
词元非常重要。一家企业如果只是付费调用通用大模型,它所购买的是一种人工智能服务。如果用户企业不断积累专有评估体系、智能体工作流程、组织记忆、决策记录、微调模型以及反馈系统,它就可能正在形成一种能够提高未来产出的生产性资产。在企业或个人付费调用大模型的过程中,提交信息所包括的知识和技能被不断词元化,并为大模型增效。
一种分层的关系性资产
词元资产与物质资本相似,因为它能够提高未来生产率;它也与人力资本相似,因为它承载着知识和经验。然而,它又不同于两者,因为词元资本通常由多种来源共同构成:企业积累的行业秘密、专家判断、员工知识、客户互动形态以及私有数据。
这使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谁拥有词元资本?——变得异常复杂。
答案不能仅仅取决于谁支付了云计算账单,或者软件许可协议上写着谁的名字。词元资本是一种分层的、关系性的资产。
基础模型提供商可能拥有底层模型;企业可能拥有其应用、工作流程和客户关系;员工可能创造了被编码进系统的隐性知识;客户和社区可能通过持续互动推动系统改进;公共机构则可能资助了教育、科研和基础设施,而整个系统正是建立在这些公共投入之上。
因此,所有权问题不只是法律产权问题。它还包括:谁控制这种资产;谁可以使用它;谁有权排除他人;谁获得由此产生的收益;谁承担相关风险;谁能够参与决定它未来的发展方向。
词元代表人类自然语言与机器语言融合的飞跃。词元资产事关人类文明发展,有广泛的社会外在性,简单沿用物质资产所有权的概念,将阻碍人工智能的发展。面对这一前所未有的棘手难题,我们不妨借助不同的经济学理论,来探索该问题的各个侧面。
六种经济理论的解释
产权理论强调,所有权意味着剩余控制权。产权理论首先承认,合同永远是不完备的。人们不可能预先规定一种资产未来的所有用途,也无法预见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形。
因此,所有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决定了剩余控制权:当合同没有明确规定时,谁有权决定资产应当如何使用。该理论也指出,将所有权集中在一方手中,可以强化该方的投资激励,却可能削弱其他参与者的投资动力。
应用于词元资本,产权拥有者可以修改模型,把由此形成的知识用于新的目的,将系统转让给另一个技术供应商,还能阻止离职员工带走相关能力,并决定客户互动数据能否被用于进一步训练。
这时,一家企业用户可能认为自己拥有词元资本,但实际上仍然高度依赖模型供应商的决策。一家大模型企业也可能在法律上拥有由员工知识训练出来的AI系统,而员工却对这些知识未来如何被使用没有任何剩余权利。
科斯理论强调,所有权边界取决于交易成本。罗纳德·科斯通过比较市场交易成本与组织内部协调成本,解释了企业为什么存在,以及企业边界如何形成。当通过内部层级组织某项活动,比反复在市场上签订合同更加便宜时,这项活动就更可能被纳入企业内部。
从这一视角出发,当外部采购和合同安排成本较低时,企业会租用通用人工智能能力。但是,当依赖外部供应商产生较高的保密成本、协调成本、模型适配成本、合规成本或供应商依赖风险时,企业就会试图把词元资本内部化。
最终出现的,很可能既不是完全纵向一体化,也不是完全外包。一家企业可能租用计算能力和基础模型,同时拥有自身的评估体系、组织记忆、领域智能体和反馈机制。
最有效率的组织边界,取决于内部开发成本、外部市场交易成本和跨组织协调成本之间的比较。科斯理论能够解释企业为什么追求词元资本的控制权,但它较少回答另一个问题:这种所有权安排对于创造知识和数据的人是否公平。
资源基础观(resource-based view)认为,企业拥有的是难以复制的组织能力。企业要获得持久竞争优势,必须拥有有价值、稀缺、难以模仿且难以替代的资源和能力。
一个广泛可得的基础模型,本身很难形成持久优势,因为竞争对手也可以购买同样的服务。真正具有防御性的资产,是通用模型与企业专有资源相结合而形成的能力。
从这个角度看,词元资本并不是企业生成了多少文本,也不是购买了多少词元,而是一种综合协同的组织能力。只要组织能够最有效地整合各类要素,它就拥有了经济意义上的核心资产。然而,资源基础观主要关心企业如何获得和保持竞争优势。它并不会自动追问:社会上那种对这种优势作出实质贡献的人,是否获得了适当的收益和权利。
从马克思主义视角看,词元是被资本控制的累积知识。马克思主义分析首先区分生产与所有权。劳动者可以创造一种生产性资产,却并不拥有它,也无法控制它未来的使用方式。
马克思把资本描述为累积的、物化的,或者“死去的”劳动。它作为一种由生产资料所有者控制的力量,反过来支配活劳动。他关于异化的分析也强调,劳动者可能同时失去对劳动产品和生产过程的控制。
词元资本使这一分析获得了新的现实意义。
员工撰写报告、解决问题、修正错误、评估输出、解释例外情况。这些行动留下了可供人工智能系统学习的记录。一旦这些知识被编码进系统,就可能成为一种企业资产,并被重复部署、对外许可,甚至被用于降低企业对原有知识劳动者的依赖。
因此,马克思主义视角所提出的问题,不只是员工在贡献知识时是否领取了工资,而是:雇佣关系是否允许企业把集体创造的智能转化为资本资产,同时不给创造者相应的所有权、治理权或未来收益权?
熊彼特理论指出,创新租金只能暂时归创新者所有。颠覆性技术与组织组合,可以让创新者获得暂时的超额利润。但这种收益会吸引模仿者,并最终被竞争削弱。对暂时创新利润的市场预期,本身可以鼓励企业进行高风险投资。
从这一视角出发,创造出高生产率词元资本系统的企业,应当有权获得相当一部分收益。如果企业无法期待创新回报,它们就可能减少对实验、基础设施和高风险组织变革的投资。但是,熊彼特式所有权本质上是暂时的,阶段性的。当一家企业真正创造了新的生产能力时,它对超额收益的主张最强;当它的优势主要来自限制访问、锁定用户或圈占他人创造的知识时,这种主张的制度合法性就会明显减弱。
这一理论提醒我们,必须保护创新激励,但不能把短期企业家优势误认为对集体知识的永久占有权。
奥斯特罗姆的公地理论建议,所有权是一组可治理的权利。欧玲·奥斯特罗姆的研究挑战了一种传统假设:共享资源只能被私人占有,或者由国家集中控制。她证明,社区可以建立持久的制度,明确资源边界、制定符合本地条件的规则、让使用者参与集体决策、监督行为、解决争议,并在多个层级上组织治理。
近年来,将这一传统扩展到人工智能治理的研究,把AI体系拆分为多种可能需要共同治理的资源层:数据;计算能力;模型;知识与评估;能源。相应的制度形式包括数据信托、开发合作社、学习联盟、开放模型协作和社区数据主权安排。
公地理论并不把所有权理解为单一、不可分割的产权,而是把它看作一组权利:1) 访问和使用资源的权利;2) 向资源作出贡献的权利;3) 修改和维护资源的权利;4) 参与治理的权利;5) 获得收益的权利;6) 转让或退出的权利;7) 保护资源及其他参与者的责任。
当词元资本不是通过一次性交易形成,而是依赖长期互动和持续贡献时,这种理解尤其重要。
集体智能呼唤多元产权框架
哪一种理论最能兼顾效率与公平?鉴于词元资本是当代新现象,没有任何一种理论能够完整回答这个问题。产权理论能够澄清控制权和投资激励,但如果它把初始权利分配视为理所当然,就可能为高度不平等的所有权安排提供正当性。科斯理论能够识别有效率的组织边界,却可能忽略谈判能力的权力不平等。资源基础观解释了竞争优势,但倾向于将贡献者物化为“投入要素”。熊彼特理论可以为创新租金提供理由,却不能充分说明这种收益应持续多久,也不能决定收益应如何分配。马克思主义能够揭示知识占有和权力不对称,但没有涉及去中心化制度设计的具体规则。欧玲的公地和集体行动理论框架,是兼顾效率与公平的最佳起点,但它也需要其他理论补充解决投资者和创业者激励的问题。
AI集体智能(collective intelligence)和社会世界模型(social world model)将是下一个爆发点。兼顾效率与公平成为发展的必要条件。随着人工智能从生成单个输出,转向协调人类群体与多个机器智能体,所有权问题变得更加重要。
集体智能并不是个体智能的简单相加。相关研究发现,群体可能具有一种相对稳定的集体智能因素,能够预测其在不同任务上的表现。群体表现不仅取决于最聪明的成员,还取决于成员之间如何沟通、参与和协调。因此,组织面临的核心问题已经不只是一个AI模型有多聪明,而是:如何把人类和计算系统连接起来,使整个组合比任何单一组成部分都更加智能?
在这样的系统中,词元资本不仅包括模型权重和文档,还包括一系列互动模式。这些都是关系性资产。它们产生于人与人、团队与团队以及人与机器之间的互动之中,并不是任何一个参与者独立创造的。
治理方式会直接影响这些资产的质量。如果员工预期自己的专业知识将被提取、被用于监控自己,或者最终被用于削弱自身议价能力,他们就可能减少知识分享、抵制文档化,或者操纵绩效指标。相反,如果贡献者拥有可信的权利、得到认可,并能够参与收益分配,他们就更有动力提供准确反馈,维护共同学习系统。
因此,公平治理能够提高效率。信任可以降低知识共享成本;参与可以发现管理层忽视的问题;可携性能够降低路径依赖;收益分享可以鼓励持续贡献;独立监督可以提高系统的合法性和可靠性。
设计两种互补的词元经济
词元资本是一个新型的政治经济学问题,不能只依赖传统的市场机制。未来,社区共同体的词元经济可以是一个有益的互补模式。
在传统市场词元经济中,企业拥有或通过合同控制词元资本的主要组成部分。董事会和管理层控制其开发和使用,同时受到公司法义务和外部监管的约束。员工、创作者和数据提供者主要通过合同参与。他们可以获得工资、许可费、奖金或协商确定的版税,但不会自动取得对AI系统的治理权。
当词元资本主要由单一企业出资和开发,决策容易逆转。企业软件、工业模拟应用、低风险流程自动化和许多开发者工具,都较符合这一特征。
当词元涉及到科学数据公地、社区语言模型、合作平台、社会文化知识系统和公共数字基础设施时,相关权利应该被分配给多个权力中心。当知识来自大量独立贡献者,资源具有公共品属性,持续信任非常重要,而且私人企业的控制会造成不可逆转的路径依赖时,社区共同体的产权管理模式更为适合。
在这个模式中,企业可以负责运营服务,社区委员会可以治理相关的数据信托,专业机构可以制定质量标准,政策监管者则负责执行最低权利要求。
这种模式与WAIC所倡导的普惠、开放、共同治理的“和美与共”精神一致。
两种模式都有自身的限制和力量。根据行业特征和发展阶段做匹配选择,这本身就是下一阶段从AI对齐到制度对齐要做的功课。
结论:所有权本质上是制度设计
谁拥有词元资本?在现有公司制度下,形式上的答案往往是控制合同、基础设施和知识产权的企业。但从多个经济学角度看,这一答案并不完整。词元资本并不是由金融资本单独创造的。它产生于一个由模型、员工、客户、数据、制度和关系共同构成的学习系统。
合适的制度对齐原则可以概括为:运营控制权应当与专业能力相匹配;代表发言权应当与贡献和风险控制需求相匹配;资本收益应当同时反映投资与集体价值创造。
词元资本或许被编码在机器中,但它的价值是由制度创造的。因此,最终的所有权问题并不只是:谁拥有模型?真正的问题是:谁有权治理这个学习循环,以及这种权力究竟代表谁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