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历峰、LVMH、开云、爱马仕先后交出上半年的成绩单。
历峰最近两个季度合计营收117.29亿欧元,同比增长11%,是唯一保持两位数增长的巨头。由于历峰财年截止日为3月31日,其数据由2026年1至3月及2027财年Q1(4至6月)合计构成,以与其他三家的自然年口径保持一致。爱马仕利润率稳守41%高位;LVMH营收规模仍居第一但有机增速仅2%;开云营收刚止跌,净利润却较去年同期蒸发60%。
西交利物浦大学高级副教授郭剑光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上半年数据清晰反映了“硬奢强、软奢弱、头部稳、尾部痛”的行业格局,中国市场冷暖变化是观察行业调整方向的重要窗口。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业绩分化。回溯过去三年,从这些巨头每一次财报电话会上管理层的表述变化中,可以发现运行多年的行业逻辑正在被系统性改写。
奢侈品巨头高管们在行业周期判断、定价权运用、中国市场期待等核心命题上的思路相继转向。旧模式已经失效,新秩序尚未完全确立,四家巨头的不同选择,正在将它们各自推向不同的未来。
品类差距显现
其实早在2023年,奢侈品行业已从狂欢中惊醒,业绩出现了拐点。
作为一名出色的资本“猎手”,LVMH董事长Bernard Arnault敏锐地察觉到了行业新周期的到来,他在当年三季度财报电话会上指出,过去数年的高速增长无法永久延续。“奢侈品行业天然具备周期性,我们需要为增速放缓做好准备。”
同一个季度,历峰董事会主席Johann Rupert观察到了清晰的品类分化,时装业务波动更大,而珠宝与高级制表因具备传承价值,市场韧性更强。
彼时这些话并未引起足够重视。行业普遍期待疫后消费的二次反弹,认为增速放缓只是短暂调整。但接下来的三年,业绩数据逐季验证了Rupert和Arnault的判断。
2025年,LVMH首席财务官Cécile Cabanis明确表示,不应期待所有品类同步复苏,硬奢的抗波动能力持续优于时装皮具。Arnault则在当年三季度将行业长期增速中枢下调至5%至6%,直言过去十年的两位数增长是特殊阶段,而非常态。
到了2026年上半年,各家业绩表现已经让这些预判变得无可辩驳。

历峰集团2027财年第一季度(截至2026年6月30日)销售额达63.3亿欧元,按固定汇率计算增长20%。若叠加2026年1月至3月的数据,上半年合计营收117.29亿欧元,同比增长11%。其中珠宝部门在2027财年Q1按固定汇率增长24%,连续七个季度保持两位数增长,撑起集团整体业绩;专业制表部门增长8%。
爱马仕2026年上半年合并营收达81.63亿欧元,按固定汇率计算同比增长6.1%。皮具和马具部门上半年营收达37.61亿欧元,按固定汇率增长9.8%。丝绸和纺织品增长9.7%。经常性经营利润33.51亿欧元,利润率维持在41%的高位。集团净利润为22.38亿欧元。
而依赖软奢的品类则明显吃力。LVMH上半年总营收386.44亿欧元,报表口径同比下降3%,有机增长2%。时装与皮具业务上半年营收181.46亿欧元,有机下降1%,直到第二季度才勉强转正(+1%),终结了连续七个季度的下滑。集团净利润56.97亿欧元,与上年同期基本持平。
开云集团上半年营收72.20亿欧元,报表口径下降3%,可比口径增长1%。核心品牌Gucci上半年可比销售额仍下降5%,即便第二季度降幅收窄至2%,也未真正回正。归母净利润仅1.89亿欧元,同比暴跌60%。经常性营业利润9.21亿欧元,营业利润率12.8%。
要客研究院院长周婷认为,这不是短期需求波动,而是消费逻辑的深层转变,从“穿戴功能”转向“资产保值、典藏传承和情绪承载”。珠宝和顶级皮具正好承接了这一定位,时尚成衣和普通箱包则落在后面。
郭剑光分析,历峰因高权重的珠宝业务享受行业“避风港”效应,增速远超同行。金价上扬进一步强化了珠宝的保值功能,推动相关品类增长。而软奢品类缺少这类资产锚定,在此轮调整中承受更大压力。
“时尚、时装等软奢品类则愈弱。”他同时指出,爱马仕品牌定位并不完全等同于硬奢,其客户群具有独特性,依靠稀缺性维持高溢价和现金流,使其在周期波动中保持了更强的稳定性。
普涨红利彻底终结
过去几年,奢侈品行业形成了一套简单粗暴的增长公式。每年全线提价,全球同步执行,高净值客户不敏感,入门客户为“保值预期”买单,品牌轻松收割利润。但从2024年起,这套模式开始失效。
2024年10月,开云时任首席执行官Franois-Henri Pinault承认,Gucci前几年的定价策略过于激进,价格与产品内在价值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依靠持续开店、常态化涨价驱动增长的旧模式已经走到尽头。”
随后Cécile Cabanis也公开表示,全线普涨带来的收益正在递减,未来调价将只针对核心经典单品,且要分区域差异化执行。
进入2025年,更多奢侈品公司高管加入了反思行列。历峰首席执行官Nicolas Bos多次强调,调价的目的只能是对冲原材料成本,不能作为利润增长的工具。2026年7月,他在最新业绩沟通会上进一步明确,卡地亚和梵克雅宝将按市场和产品线分别调价,不再执行全球统一涨价。
爱马仕是其中立场最鲜明的一家。爱马仕执行主席Axel Dumas自2023年起反复申明,稀缺性来自产能管控,而非无休止提价。年度调价只覆盖生产和汇率成本,不靠涨价拉动营收。这一策略贯穿了三年,始终没有动摇。
定价策略的差异最终都写进了利润表。爱马仕维持41%的行业最高经营利润率。历峰温和调价叠加珠宝景气,净现金达91亿欧元,同比增长23%。LVMH选择性调价,净利润与上年基本持平。开云因前期提价过快导致客群流失,归母净利润同比暴跌60%。
开云集团首席执行官Luca de Meo上任后,明确指出开云将转向价值导向定价,“不再依靠常态化涨价”。
郭剑光对此认为,涨价这味药已经失效,软奢品类尤其明显。三年间,四家集团对“价格”二字的理解差异,拉开了它们盈利能力的差距。
中国“引擎”到“分化”
过去十年,中国是所有奢侈品牌最倚重的增长引擎。然而最近三年,这个引擎不再是均匀发力,而是出现了明显分层。
2024年,Bernard Arnault已经观察到中国消费者行为的结构性变化。他指出,对品牌标识的追逐在下降,理性消费和淡化LOGO成为长期趋势。爱马仕管理层则看到更具体的客群分化。超高净值客户消费保持稳定,中产向往型客群大幅收缩,消费意愿与居民财富预期紧密挂钩。
2025年,各大集团集体下调了对中国市场的预期。Nicolas Bos坦承,不应期待大中华区重现历史高增速,早年门店扩张过快,当前任务只能是优化存量、巩固基础。Cécile Cabanis则判断,中国市场不会出现短期大幅反弹,低速平稳增长才是新常态。
到了2026年上半年,各集团在中国的表现彻底分层。历峰成为首个重回两位数增长的头部企业,2027财年Q1大中华区时隔十个季度实现两位数增长,珠宝是核心拉动力。同期区域数据显示,亚太区整体增长21%,日本和美洲分别增长36%和27%,区域结构趋于均衡,对单一市场依赖降低。
爱马仕在大中华区保持低速正增长,但其整体增长主要来自美洲(+15.3%)和日本(+11%)。LVMH亚洲(不含日本)市场上半年有机增长6%,复苏平缓,消费资金持续流向硬奢品类。开云则仍处疲弱区间。Gucci在中国内地可比销售额下降10%,即便集团整体二季度营收转正,内地客流也没有明显改善。上半年开云净关闭84家低效门店,全年计划优化约100家。
周婷认为,中国市场的战略价值已不再局限于境内零售,还包括全球流动的华人消费群体。同时,本土高端品牌正在崛起,未来中式奢侈品牌有可能成为继欧美之后的第二大阵营。
郭剑光则认为,中国市场一直是奢侈品“实现销售”而非“建立品牌”的地方。对于在欧美已成熟的品牌,在中国做销售扩张历来有效。但当红利消退,根基不牢的品牌就会被迅速检验出来,要么继续在硬奢赛道深化优势,要么回到欧美重新夯实核心客群的忠诚度。
三年时间,三个逻辑同时转向。品类结构从“软硬通吃”变成“硬奢为王”,价格策略从“定期普涨”变成“价值定价”,中国市场从“共同增长”变成“分层修复”。奢侈品行业不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共同体,而是一场在分化中重新排位的竞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