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每卖出10顶假发,至少有6顶产自这里。”在胖东来成为许昌的新消费名片之前,这座中原城市已凭借发制品产业,享有“全球假发之都”之誉。
郑有全正是从这里起家。他不满足于只收头发、卖原料,而是把这门生意做成假发,做成品牌,再卖向海外。
公开资料中,1993年,郑有全便与美国企业合资创立瑞贝卡。2003年7月,瑞贝卡登陆上交所,成为A股“假发第一股”。
此后,这家许昌企业将工厂和销售网络铺向尼日利亚、加纳等非洲国家。公开报道中,凭借瑞贝卡等相关资产,郑有全也曾在2008年登上胡润百富榜河南地区首富之位。
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制造出海故事:从一缕头发出发,穿过许昌的工厂,进入非洲消费者的日常生活。
但故事在这个夏天拐了弯。
从原料供应到品牌生产
7月30日晚,瑞贝卡发布公告,披露收到河南证监局《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的事项。
7月31日,瑞贝卡停牌一天。8月3日复牌后实施其他风险警示,股票简称变更为ST瑞贝卡,涨跌幅限制为5%。同时,河南证监局对瑞贝卡公司、控股股东、董事长、总经理、财务总监等人合计罚款超2000万元。
若抛开“小市值ST”的标签,瑞贝卡更像是中国消费品转型的一个切片:它连接着消费品产业带、非洲市场开拓、家族企业传承、跨境电商转型,以及最终绕不开的上市公司治理考题。
郑有全完成了把头发卖向全球的第一场战役。如今,瑞贝卡面临的却不是如何多卖一顶假发,而是如何重新划清家族控股平台与上市公司之间的边界。
郑有全最早看到的,不是时尚,而是价差。在许昌,档发是一门老手艺。头发被收上来后,经过初步整理,作为原料卖给外商。
当时的普遍情况是,假发原料在中国,品牌、渠道和溢价在海外。
瑞贝卡的第一步,是把原材料加工成终端商品。因为当时郑有全意识到,单纯向外商供应原料,只能赚取产业链中最薄的一段利润。于是,他开始尝试生产假发头套等成品,向下游延伸产业链。
第二步,是借船出海。
1993年,郑有全与美国企业合作成立瑞贝卡。对于当时的许昌发制品企业来说,这意味着不再只面对外贸中间商,而是开始进入海外销售体系。
在瑞贝卡的招股书里,该公司判断非洲是发制品潜在需求较大的消费市场。其招股书中明确提到,已将非洲作为未来三年的重点开发市场之一,并计划逐步在非洲建设生产基地。这家制造企业很早就做出了出海选择。
出口,是把产品送出去。本地化,是把生意留下来。
彼时,瑞贝卡的核心竞争力仍是制造。招股书显示,该公司部分化纤丝原料需要从日本、韩国进口。许昌的工厂负责制造发制品,而海外团队负责在当地销售与分发。
一根头发,由此被拆成一条全球布局的产业链,上游是原料,中间是工厂,下游是渠道。最有价值的一段,则是品牌。
瑞贝卡后来推出Rebecca、Sleek、Noble等多个子品牌。它试图成为被海外消费者直接认可的品牌商。
郑有全的个人财富,正是在这轮扩张中被放大。公开报道中,郑有全以29亿元财富登上2008年胡润百富榜,成为当年河南地区首富。
从收头发,到生产假发,再到拥有上市公司和全球品牌,郑有全完成了许昌发制品产业最具代表性的一次跃迁。
从产品出口到海外产销
如果说美国企业帮助瑞贝卡打开了第一扇门,那么非洲市场就让它看见了另一种增长可能。
在2023年的一次公开活动中,瑞贝卡加纳工厂总经理公开表示,瑞贝卡加纳工厂成立超过15年,目前拥有当地员工超过1200人。
瑞贝卡将销售中心放在当地,再向周边市场辐射。
瑞贝卡加纳工厂总经理进一步表示,其业务覆盖加纳、南非、肯尼亚、坦桑尼亚、多哥、科特迪瓦以及美国、英国、法国等国家。除了加纳工厂,瑞贝卡还在尼日利亚和莫桑比克设立了工厂。
这说明,瑞贝卡在非洲卖的并不是一批漂洋过海的“国货”。
它卖的是一套本地化生意。产品要适配消费者,渠道要适配零售习惯,工厂要适配物流和供货速度,团队也要适配当地市场。
这也是瑞贝卡故事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面。很多中国企业谈出海,讲的是把货卖到海外。瑞贝卡更早进入的,是“在海外做品牌、建工厂、跑渠道”的阶段。
只是,全球化从来不只是红利,它也意味着要应对汇率、库存、地缘环境、关税和海外经营成本等方面的挑战。
从瑞贝卡2025年年报看,公司的海外版图依然很大。但最新的变化是,市场还在,赚钱却变难了。
2025年,瑞贝卡美洲市场收入为4.63亿元,同比增长35.49%。非洲市场收入为3亿元,同比下降30.07%。欧洲市场收入8804.92万元,同比下降22.62%。境外市场合计收入8.72亿元,同比下降4.32%。
这组数据有一种微妙的反差。
当年,瑞贝卡押注非洲,是为了摆脱单纯出口的角色,寻找更大的终端市场。如今,非洲仍是公司最重要的海外市场之一,但收入下滑已成为事实。美洲市场增长,则更多来自新渠道的对冲。
该公司在年报和问询回复中提到,近两年加大了跨境电商投入。2025年,跨境电商独立站业务销售增幅超过100%。
这说明,新的渠道正在长出来。旧的渠道却没有消失。
这让瑞贝卡必须同时承担两套成本:一边维持海外工厂、库存和线下销售网络;一边为独立站、平台和营销投入更多资源。
而当收入增长不能稳定转化为利润,当库存、债务和营销投入同时压上来,“把头发卖到全世界”就不再只是一个浪漫的出海故事。
企业走到资本市场后,考题也变了,其经营开始变成一张需要精细管理的资产负债表。
接班人接住的,不只是帝国
瑞贝卡的控制权没有离开家族,经营权开始交给下一代。相比于郑有全的创业阶段,郑文青接手的,是一家更复杂的上市公司。
2021年7月起,郑文青担任瑞贝卡董事长兼总经理。父亲仍通过控股平台掌握控制权,二代则坐在上市公司经营一线。
但问题在于,上市公司需要透明、合规的发展与治理,尤其涉及大额资金时。
瑞贝卡这次被实施其他风险警示,核心指向正是信息披露和关联方资金往来问题。
早在2025年7月,因涉嫌信息披露违法违规,瑞贝卡及控股股东“瑞贝卡控股”被证监会立案调查。而立案调查的核心焦点直指长期隐匿的关联方非经营性资金往来。
由中喜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专项说明显示,2024年度瑞贝卡控股因资金周转通过第三方形成非经营性资金占用累计发生额10.54亿元。
而在7月30日晚,瑞贝卡公告披露,河南证监局下发的《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提到,公司涉嫌未按规定披露关联交易及非经营性资金占用、虚增货币资金等多项违法违规行为。
公告中还披露了具体链路。
2022年至2024年6月,瑞贝卡及其全资子公司许昌瑞贝卡发制品工艺有限公司,向上市公司控股股东等关联方划转资金,构成关联方非经营性资金占用。
2022年、2023年、2024年上半年资金占用发生额分别约为11.46亿元、12.33亿元、4.57亿元,分别占公司当期披露净资产的40.50%、44.73%、16.72%。
资金占用余额分别约为2.39亿元、3.10亿元、2.94亿元,分别占公司当期披露净资产的8.43%、11.24%、10.77%。
瑞贝卡未在2022年年报、2023年年报、2024年半年报中披露上述关联交易及资金占用情况。截至2024年12月,被占用资金已全部归还。
随后,问题进一步演变。
2022年12月至2024年6月,瑞贝卡为隐瞒上述资金占用事实,通过虚构资金入账、资金往来不记账等方式虚增货币资金,导致2022年年报、2023年年报、2024年半年报分别虚增货币资金约2.29亿元、3.10亿元、2.94亿元,分别占公司当期披露资产总额的4.35%、5.86%、5.64%。
这不是一笔简单的关联交易。
它触及的是上市公司最敏感的一条红线:控股股东不得通过复杂的资金路径违规使用上市公司资金。
因此,整改是必须的。
但市场要看的,不只是整改承诺,更是整改能否经受下一次审计、下一份年报和下一轮监管核查。
瑞贝卡的经营压力,也让这场治理修复变得更急迫。
2025年,该公司归母净利润亏损8190.02万元,扣非后净利润亏损8209.88万元。
截至2025年末,该公司货币资金为4.41亿元。其中1.95亿元受限,主要是保证金。
而同期瑞贝卡短期借款及一年内到期的非流动负债合计16.31亿元。截至2026年6月底,公司已偿还或通过续贷等方式处理11.77亿元到期融资,剩余4.54亿元将在下半年陆续到期。
这并不直接等于公司无力偿债。
但它解释了为何市场会格外关注资金周转、关联方占用和内控失效。
因为在一家库存重、海外资产重、短债压力并不轻的企业里,每一笔资金的去向都不只是财务技术问题。它关系到上市公司的财务合规边界、透明度与约束机制。
8月3日,瑞贝卡将以“ST瑞贝卡”的简称复牌。对于这家老牌出海企业而言,真正需要修复的,不是一顶假发的销量,也不是一个跨境电商平台的增速,而是市场对它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