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黔北大娄山脉中段,有一座因“金银花”而闻名的小城——遵义市绥阳县。这里种植金银花已有四十余年历史,享有“中国金银花之乡”的美誉。仲夏时节,金银花再次迎来采摘旺季,作为核心产区的小关乡开始热闹起来。
看着眼前的百亩花田,种植大户何文强用“战略撤退”来形容去年完成的翻种工作,目的是等待下一个市场周期的到来。他向记者介绍,“就像当年红军四渡赤水,明明前面有炮火,你偏要过去试一下,那是莽撞。现在金银花价格低,所以换种新苗,等到盛花期,价格刚好回来,有舍才有得。”
从2004年率先试种,到带动全乡推广;从最好时年入五六十万元,到去年价格低迷时果断挖树重栽;从把鲜花卖去做牙膏,到看着自家工人一天挣120元,何文强的22年种花史,恰是绥阳县以特色产业撬动乡村振兴的微观缩影。当一朵金银花串联起种植、加工、研发、销售的完整链条,黔北老区正在书写新时代的长征故事。
种花大户的“长征”
站在花田边,何文强向记者讲述,20世纪90年代失学回家后,他便在山区种地。由于绥阳的高海拔、山区地貌等自然条件,若种植玉米、水稻等粮食作物,“没法跟平原地区比,没优势,只有种经济作物。”
2004年,何文强在小关村率先种下金银花。“2004年的时候开始种,到了2008、2009年就引起了政府高度重视,从2011年我们乡全部都开始种。”他回忆,起初只是自己“折腾”,没想到“传染”了一部分人。
农户的眼睛是雪亮的,“要是玉米、水稻收益好的话,这里就不会全是金银花了”。到2011年,小关乡已遍地金银花,何文强的种植规模也达到了110多亩。
“前面还是可以的,最高的时候干花卖到8.2元/斤,鲜花平均每斤超过2元。”何文强算起旧账,效益最好时,可以年入五六十万元,“比种粮食作物投入少,种金银花投入的人力、物力都要少,一年栽种多年收,不像其他农作物需年年翻地,可以连续收10年。”
伴随着种植规模急速扩张,市场规律作用下,金银花市场波动来得猝不及防。“去年金银花市场,产大于求,供大于求,往年收购客商许多都没来收。”
面对价格低迷,何文强做出了一个让外人惊讶的决定,他挖掉全部老树,重新翻种。去年3月,挖土机开进花田,深挖土地,全部重栽新苗。“今年已经开始摘花了,但明年的情形就是另一个样子了,肯定就有更多花苗开花了。”何文强算了一笔时间账,新苗今年开花可忽略不计,第三年进入盛产期,“刚好又是价格上涨最高的时候。”
在何文强的基地里,金银花不是唯一的作物。一行行整齐的金银花行间,套种着绿油油的大豆和红薯。“套种大豆也可以,很值钱的,一斤豆子能卖4块多。”何文强介绍,这是贵州省农科院推行的金银花与大豆复合种植项目。
此外,小关村还推广“金银花+红薯”套种模式,亩均可利用闲地0.6亩,红薯亩产6000至8000斤。目前,小关乡小关村金银花套种的红薯实际面积已达1500亩,预计总产红薯达900万斤,产业总产值达360万元,带动村民户均增收1.4万元。曾经闲置的行间土地,如今变成了稳产增收的“致富田”。
“大豆本身是氮肥,对花有好处。”何文强说,两种作物各得其所,金银花上层通风采光,大豆下层固氮养地,红薯覆盖地表抑制杂草,形成一套立体的山地复合种植体系。前两天,他刚用无人机给地里打了药,从人工背壶到无人机飞防,这位老花农的种植方式也在悄然升级。
金银花延链深加工
种了22年金银花,何文强对产业链的延伸有着最直观的感受。前几年行情好的时候,他家一年收入五六十万元,但仅仅是种花卖花,收益终究有限。而且金银花价格的周期性波动,让何文强这样的种植大户深刻体会到产业链的重要性。“去年没有老板来收,就靠政府那边推动,不然都有点恼火。”
绥阳县的破题之道,是引入深加工企业,把金银花从“农特产品”变成“工业原料”。2015年落户绥阳经开区的贵州苗老藤化妆品生产制造有限公司,是贵州唯一一家中草药牙膏生产企业。公司董事长严光华告诉记者,企业每年能消耗金银花两三百吨,加工后的产品附加值大幅提升。
“如果单纯作为农特产品卖出去,附加值很低,老百姓收入也少。转换成精深加工产品,就不一样了。”严光华告诉记者。在苗老藤的生产车间,何文强种出的金银花正经历一场“变形记”,绿原酸等提取物经过华西口腔医院的科学配伍,最终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牙膏膏体。
“我们这里生长的金银花绿原酸含量很高,花朵中绿原酸含量达到7.74%,叶子含量也超过4%,在全国绝对排名靠前。”何文强告诉记者,自己的金银花之所以能卖上好价钱,关键在于品质。高含量的绿原酸,使绥阳金银花成为制药和日化的优质原料。
“一支牙膏的售价,远超同等重量的干花。”从卖鲜花到卖牙膏,附加值的天壤之别,正是产业链延伸的实证。严光华介绍,一吨金银花提取的高纯度提取物并不多,“像我们要达到99%的纯度,一吨原料只能提取出几十公斤。”但做成化妆品,“一瓶要卖到好几十元,甚至好几百元。”税收、利润、品牌溢价层层叠加。
事实上,严光华的布局不止于收购金银花和牙膏。“金银花和五倍子现在进了药典,未来还要进入食品、化妆品领域。附加值高了,税源就有了,地方财政起来了,就能形成良性循环。”
而这背后,是科技力量的深度介入。2017年起,苗老藤与四川大学华西口腔医院达成战略合作,“华西口腔医院的教授、博士研究生经常来,帮我们做配方研究。”严光华说,去年双方合作了两款产品,未来每年将达到两款以上深度开发。
目前,金银花产业链的延伸不止于牙膏。绥阳县依托国家农村产业融合发展示范园,已有山银花实业、遵义金蕾、苗老藤、吉帮昌盛、国灵科技、民旺科技等6家企业入驻,开发了苗老藤、绥花等25个品牌,获得专利60余个,产品涵盖花茶、牙膏、山银花枇杷糖、银花酒、银花露、漱口水等50余种。
联农富民的振兴样本
产业的全链条发展,最终要落到“人”的身上,落到老百姓的口袋里。在绥阳,一种“企业+基地+农户+村集体”的利益联结机制正在形成。
企业为村里定制“一村一品”产品,每卖出一支金银花牙膏,村集体就有收益。严光华说:“这样既解决了村民种植的金银花的销售,又为村集体增加了收益,企业也产生了利润,形成了多方共赢。”
正是这种利益联结机制,让何文强这样的种植大户有了稳定的销售渠道,也让更多农户愿意跟着种。
在小关乡,金银花的销售渠道已形成多元格局。“一个就是政府牵头,一个就是那些商贩自己进来购买,还有一些金银花加工厂可以把它做成干花。”何文强说,商贩、加工厂、政府搭桥,三条腿走路,农户不愁卖。
在更广阔的市场端,绥阳金银花的销售半径正从黔北山区扩展到全国,线上渠道也在兴起。值得关注的是,一位从“收废品”华丽转身为“带货女王”的农村妇女——带货主播小维姐,两个账号粉丝加起来超过37万。
主播小维姐告诉记者,直播售卖的产品是苗老藤金银花牙膏,她直播以来最多一天卖出了200单。“我觉得,我们家乡的产品是最安逸的,又不贵又实惠,大人娃娃都可以用。”上个月,她的收入达到3万多元。
像小维姐这样的主播,在绥阳并非个例。他们通过短视频和直播,打破了大山的阻隔,将深山里的“宝贝”直接送到了消费者的案头。
一株金银花,串联起24.25万亩种植基地、83家加工企业、3.5万户增收家庭、10亿级的产业愿景,这就是新时代长征路上,绥阳交出的一份产业振兴“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