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加快革命老区振兴发展，传承红色基因，发展特色产业，支持革命老区发挥比较优势培育内生动力，深化革命老区重点城市对口合作”。确保革命老区人民共享改革发展成果，过上幸福生活，是推进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底线任务。2026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加快革命老区振兴发展的意见》发布。如何把革命老区建设得更好，让革命老区人民过上更好生活？本期特邀专家围绕相关问题进行研讨。
培育壮大特色优势产业
革命老区依托优势资源发展特色产业情况如何？怎样因地制宜发展特色优势产业？
叶振宇（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区域经济研究室主任、研究员）：近年来，我国持续加大对革命老区振兴发展的支持力度，做强做优特色高效农业，推动重点优势产业转型升级，促进文化和旅游深度融合，加强革命老区与发达地区产业合作，因地制宜发展特色优势产业取得了显著成效。
一是红色主题农文旅、“红色文化+研学”等新兴业态蓬勃发展。赣南、陕甘宁、鄂豫皖等革命老区充分挖掘红色文化资源，把红色遗址、红色故事与当地特色农业采摘、观光游览相结合，培育出一批特色的农文旅精品线路。江西瑞金将红色遗址遗迹、乡村休闲旅游点有机串联，打造红色旅游胜地，“十四五”期间接待游客累计超1亿人次。同时，有些革命老区将红色文化资源搬进大中小学的思政课堂，开发一批依托红色遗址、红色故事等主题性的研学路线，吸引各地学生研学，接受爱国主义教育。
二是承接产业转移增强发展动力。皖南、赣南等革命老区发挥毗邻东部发达地区的优势，通过深化区域合作，承接长三角、珠三角等地区产业转移，同时通过吸引外出经商人员返乡创业，进而催生一大批活力强、带动效果好的企业。安徽宣城立足区位优势建设长三角产业合作区，承接江苏、浙江、上海等地的产业转移，把汽车零部件产业发展为首批省级先进制造业集群。江西赣州积极融入粤港澳大湾区，深化与深圳对口合作，大力承接电子信息、纺织服装、装备制造等产业转移，同时借力大湾区优势发展外向型经济，变对外开放洼地为内陆开放高地。
三是特色县域经济发展壮大。县域经济是革命老区振兴发展的重要支撑。江西吉安泰和县是久负盛名的“中国乌鸡之乡”，发展乌鸡特色产业集群，已形成保种、扩繁、养殖、加工、冷链物流、电商等链条相互衔接的产业生态，2025年全县乌鸡出栏量1200万羽，产值达80亿元。山东临沂临沭县依靠龙头企业带动产业集群整合、产学研高效互动、绿色转型发展，建成全国优质化肥生产基地，全县复合肥年产销量占全国的20%以上。
四是科技成果转移转化塑造产业发展优势。革命老区在中央国家机关及有关单位对口支援或定点帮扶、发达地区对口合作等机制的帮助下，吸引了一批适合本地需求的科技成果转移转化。这不仅解决了当地种植户或企业技术难题，还带动了资源开发、传统产业升级、新兴产业发展。江西赣州近年来通过院地合作创建中国科学院赣江创新研究院、深化深赣对口合作等，促进外地科技成果与本地企业需求精准对接，提升新材料、生物医药等产业竞争优势。
同时也要看到，革命老区仍面临特色产业规模小、链条短、配套能力弱、同质化程度较高等问题，需聚焦短板弱项，加快培育壮大特色优势产业，不断增强发展动力活力。
持续推动优势资源转化为特色优势产业。积极对接新技术新市场，提高优势资源深加工程度，补强延伸产业链，培育特色优势产业集群。发展一批有竞争优势的龙头企业，充分发挥龙头企业在整合资源开发、发展资源精深加工、促进科技成果转化等方面的引领作用。支持革命老区发挥比较优势，结合资源禀赋和产业基础明确重点优势产业发展方向，培育壮大轻工食品、新能源等产业，推动特色优势产业提质增效。在具备条件的革命老区实施“人工智能+”行动，优化数字经济发展环境，培育壮大生物医药、大健康、绿色食品精深加工等新兴产业。
精准有效承接产业转移。优化提升各类产业园区和开发平台的功能，创造条件承接东部沿海地区产业转移，吸引外出人员返乡创业或就业。利用优质服务和真挚乡情吸引在外创业的企业家返乡投资兴业。创新招商引资方式，完善以商招商等方式，探索产业链招商、场景招商。深化区域产业协作，与对口合作城市共建园区，探索税收、碳排放指标等利益共享机制。鼓励本地企业通过社会招聘等方式选聘科技副总、产业教授等人才，针对不同类型人才予以政策支持。
强化科技创新平台建设。加强与科研院所、重点高校合作，设立一批立足本地资源或产业优势的联合创新中心和科技企业孵化器，吸引高校和科研机构成果转移转化。打造科技创新平台和研发基地，提升区域科技创新能力。推动革命老区与发达地区合作建设研发中心、中试基地，吸引北京、上海、深圳等地创新成果落地转化。鼓励有实力的企业到重点城市设立科创飞地，形成“外地研发、本地制造”的协作机制。加强先进适用技术供需对接，推动更多科技成果落地转化，为产业升级提供技术支撑。
持续深化跨区域协同合作
在跨区域合作方面，革命老区面临哪些难点？积累了哪些经验做法？
贾若祥（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土开发与地区经济研究所综合研究室主任、研究员）：革命老区多位于省际交界地区，具有跨区域联结型地区的重要功能。推进革命老区振兴发展，加快完善革命老区基础设施建设，促进革命老区与发达地区等合作交流，有助于畅通区域间交通通道、产业通道、要素流动通道，提升区域联动融合发展水平，推动革命老区在国家发展大局中发挥更大作用，增强发展韧性、拓展战略纵深。
目前，推进省际交界地区革命老区跨区域合作还面临一些难点堵点。例如，红色资源协同保护利用有待加强，部分红色景区同质化现象较为严重，红色文化资源和绿色生态资源深度融合不足，缺乏协调统一的旅游规划。位于省际交界地区的革命老区，属于基础设施建设的末梢，跨区域基础设施规划统筹、联合建设、协同维护不够，“断头路”“瓶颈路”较多，在基础设施互联互通方面存在短板。社会保障和医疗保险的跨省流转、便捷报销仍有不少卡点，公共服务跨省衔接和流转的便利度亟待进一步提升。
大别山革命老区地跨鄂豫皖三省，依托黄冈、信阳、六安等城市，聚焦红色文化、特色产业、基础设施、社会保障等重点领域不断加强协作，为推进省际交界地区革命老区跨区域合作积累了经验做法。
一是协同赓续红色血脉，凝聚磅礴精神力量。革命老区红色基因同根共源，既有整体性，又有多样性，通过携手保护、联合利用、融合发展，共同讲好红色故事，不断使红色资源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大别山革命老区协同加强革命文物保护利用，共同研究阐释大别山精神，联手建设爱国主义教育研学游基地，持续打造爱国红色题材的精品力作，共建红色旅游和生态旅游目的地，协同提升一批以红色文化为主要特色和载体的旅游景区，努力将文化旅游业打造为大别山革命老区的支柱产业、民生产业、幸福产业。
二是协同发展特色产业，夯实实体经济根基。促进革命老区跨区域合作，着力点要放到实体经济上，通过共建产业链和产业集群，不断提升革命老区振兴发展的内生动力。大别山革命老区联手做好“粮头食尾”“畜头肉尾”“农头工尾”增值大文章，大力发展粮食、蔬菜果品、畜禽水产、中药材、茶叶等生产及加工产业，携手打造大别山“茶山”“农谷”“药谷”，大别山生态的“高颜值”不断转化为产业发展的“高价值”。此外，大别山革命老区还协同承接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转移，共建区域数据中心及数据服务产业集群，联手布局发展算力、电子元器件、人工智能等产业，因地制宜培育壮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
三是协同共建基础设施，提升互联互通水平。大别山革命老区协同推进基础设施建设，共同构建外联内畅的综合交通网络，畅通革命老区交通骨干通道，加快接入全国骨干路网。大力推进“四好农村路”建设，全面提升农村路网覆盖深度。共同强化水利能源保障能力，分类提升农村供水保障水平。联合布局建设新型基础设施，加快推进5G网络、千兆光网向重点乡镇和产业园区延伸覆盖，协同建设数字乡村、智慧农业试点，不断缩小城乡数字鸿沟，联手筑牢数字化转型基础。
四是协同提升社会保障，完善公共服务支撑。聚焦革命老区人民急难愁盼问题，协同补齐民生短板，不断把“民生清单”转化为幸福生活的“成效清单”。协同提升医疗保障水平，推进跨省域医联体建设，构建区域联动发展的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加强院际协同发展和医疗合作。通过完善“政府统筹+行业牵引+学校主导+企业深度参与”的协同机制，共建高水平教育联盟，培育覆盖招生、培养、就业、继续教育全链条的产教融合生态。协同提升就业创业服务体系，共建就业信息监测机制，实施有针对性的促进就业项目和计划，促进实现更加充分更高质量就业。
推进红色资源保护利用
对于红色文物、红色文化等红色资源，如何建立保护、传承、利用的长效机制？
刘善庆（中国革命老区高质量发展大数据研究中心主任）：革命老区红色资源丰富，是传承弘扬红色文化的重要依托。《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加快革命老区振兴发展的意见》指出，“坚持最小干预原则，整体保护革命旧址及其历史环境，加强已建成革命博物馆、纪念馆、党史馆、烈士纪念设施运营维护”。如何在最小干预与永续传承之间把握精准尺度，并建立保护传承利用一体联动的长效机制，是红色资源保护利用的必答题。解题的关键在于构建以原真性保护为前提、预防管护为依托、制度保障为支撑、活化利用为路径的治理体系。
一是干预的边界在于留住历史珍贵信息。一面弹痕累累的土墙，一道被雨水浸渍的标语，远比崭新洁白的仿制墙更接近历史本真。在对革命旧址修缮时，要坚持最小干预原则，严格控制工程量和工程范围，尽量利用原有构件，防止“保护性破坏”。陕西延安鲁迅艺术文学院旧址维修时，面对窑洞墙体开裂，没有整墙剔补，而是用高强钢架内支撑配合低压注浆，完整保留了风雨侵蚀和烟熏的痕迹。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旧址修缮时，严格控制构件更换补配比例，最大程度保留文物建筑的历史信息。江西寻乌罗塘谈判旧址修缮前，文物部门先全面搜集史料、考证原有形制工艺，再以原材料、原工艺开展针对性修复。每一块老砖、每一根旧梁，都是历史原件，要守住干预的边界，最大限度保留革命旧址的历史可读性。
二是最小干预的功夫要下在“治未病”上。全国近七成革命旧址属于乡土建筑，墙体开裂、木构件糟朽、地基沉降等病害普遍。把最小干预落到实处，关键是变急救式抢险为常态化养护。江西赣州推行革命文物岁修制度，每年汛前汛后两次巡检，清淤补漏、替换朽坏檐椽，以日常小修避免大修，将干预降到最低，成本也大幅下降。江西瑞金建立代管员制度，聘请旧址产权人或附近有责任心的村民日常巡护，按旧址面积每月发放报酬。最小干预不仅体现在修缮时的审慎，更体现在日常管护中的警觉，小问题及时发现处理，是对旧址最有效的保护。遵义会议会址安装了微振动传感器和裂缝监测仪，数据一旦发生变化立马触发预警，工作人员即刻采取临时支顶等措施，避免隐患升级。这一做法正向井冈山、西柏坡等连片旧址群推广。
三是完善红色资源保护传承相关法律制度。近年来，《革命旧址保护利用导则（试行）》《赣州市革命遗址保护条例》《上海市红色资源传承弘扬和保护利用条例》等国家和地方法规相继颁布。下一步还需建立红色资源保护传承利用的长效机制，一方面可将最小干预原则、负面清单、利用准入和退出机制以法律形式固定下来，明确保护的底线；根据旧址类型分别制定最小干预技术导则，让原则细化为可操作的标准。另一方面是让每一处旧址有明确的责任主体、稳定的经费渠道和可追溯的决策程序。如江西省吉安市永新县花溪村村民在政府完成旧址修缮后，自发成立管理协会，筹集50余万元用于后续维护。
四是让原真性场景成为红色教育的生动课堂。要把握好“守”与“用”的尺度。个别地方在核心保护区内引入餐饮、娱乐甚至不当角色扮演项目，可能会消解革命旧址的精神内核，对风貌造成不可逆的破坏。应紧扣教育功能，坚持公益属性，让真实的历史氛围成为最大的吸引力。河南红旗渠干部学院利用青年洞、分水闸等原真场景开展现场教学，学员行走在真实的石渠之上，触摸当年的凿痕，在无声的物质遗存前完成精神的对话。原真性场景的承载力有限，数智化则将其延伸到云端。中共一大纪念馆推出数字孪生展厅，以高精度三维建模提供云端沉浸式体验，既分流了线下观众，减轻旧址本体荷载压力，又以高精度模型为干预前的状态留下全息档案。
完善对口支援合作机制
发达地区与老区重点城市对口合作为什么需要“动态优化”？如何从“输血式”帮扶转向“造血式”合作？
陈明星（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革命老区重点城市对口合作是加快革命老区振兴发展、让老区人民过上更好生活的重要抓手。对口合作政策实施以来，各结对城市发挥比较优势、健全工作机制、搭建合作平台，在完善基础设施和基本公共服务、共建产业合作平台载体等重点领域深耕细作。2026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加快革命老区振兴发展的意见》提出，动态优化发达地区与革命老区重点城市对口合作。为什么需要“动态优化”？
其一，革命老区发展重心发生了变化，从消除绝对贫困转为缩小发展差距、培育内生增长能力。对口合作重点更多是补短板、保基本，随着革命老区对发展的诉求更加多元，更加重视特色优势产业培育、产业就业联动发展、基本公共服务提质增效，对口合作目标更多转向发展“好不好”和“是否可持续”，在产业升级、创新赋能、科技成果转化、人才平台建设等深层次领域精准发力。
其二，合作供需始终处于变化之中。革命老区资源禀赋、产业基础和发展阶段不尽相同，东部发达地区的技术供给、产业布局、市场需求也在动态调整。即便是固定结对的合作城市，人口结构变化、新技术迭代、资源环境约束等也会不断重塑两地的比较优势与合作契合点。这就需要坚持问题导向，动态优化合作方向与实施重点，防止帮扶举措同地方发展的现实脱节。
其三，合作项目体量扩大后，需更加重视提高项目质量和风险防范水平。对口合作在实践中容易形成路径依赖，一些地方出现帮扶方重投入轻绩效、政府重争取轻运营、项目重签约轻带动等问题，个别地区简单照搬发达地区产业项目，造成引进产业“水土不服”。动态优化不是频繁更换结对关系，更不是减弱支持力度，而是通过滚动评估、分类施策和适时调整，提高资源配置的精准性，推动各类合作项目遵循市场规律、契合区域特色，经得起市场和时间检验。
“十五五”时期，要统筹推进对口合作、结对帮扶、央企布局等多元支援机制，推动合作模式从“输血式”单向救助向“造血式”双向协同升级转型，把外部资源输入转化为经营主体愿意投入、地方具备承接能力、群众可持续受益的良性发展机制，全方位激活革命老区振兴发展内生动能。
一是以对口合作优化重塑要素配置，推动要素输送向优势互补转变。积极推广“企业+资源”“研发+制造”“市场+产品”“总部+基地”等合作模式，立足双方比较优势动态更新产业合作清单，促进科技、资本、标准、品牌和渠道等精准对接。北京与山西长治对口合作以来累计落地各类合作项目200个、总投资超800亿元，依托中关村创新中心、科创飞地平台，布局新材料、生物医药等新兴产业，扶持本土配套企业与技术团队，形成“北京研发+长治转化”“北京市场+长治产品”的发展模式。
二是以结对帮扶升级产业链建设，从短期产销代销迈向产业链增值增效。帮扶工作重心向本土产业培育、区域品牌塑造、健全利益联结倾斜，推动增值收益留在老区乡村、惠及基层群众。深圳龙岗对口帮扶江西寻乌过程中，依托帮扶资金搭建油茶产业公共服务平台，覆盖标准化生产、品牌认证、市场运营全链条。
三是以央企布局赋能产业发展，从单体项目向产业生态转变。“十四五”以来，央企面向包含革命老区在内的256个定点帮扶县累计投入和引进各类帮扶资金超1200亿元。依托央企自身的主业优势，推动产业投资、技术转化、配套培育一体化落地，打造优势特色产业集群。把本地企业配套、先进技术扩散、绿色生态效益等纳入综合评价体系，使央企重大项目既形成现实生产力，又持续培育本地经营主体、形成地方稳定税源。
四是以制度建设巩固长效机制，从阶段性支援向长期合作转变。把动态优化贯穿对口合作全过程，健全动态考评机制，适度弱化短期量化指标，加大就业增收、技术转化、本地配套率和群众获得感等“造血”成效权重。完善跨区域利益共享机制，积极推广共建“飞地园区”。优化帮扶资金投向，引导资源更多向产业升级、科技创新、人才培育等领域集聚，从根源上破解内生动力不足问题，为革命老区加快振兴发展提供坚实支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