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券时报记者余世鹏
7月科技板块剧烈回调之下,790只跌幅超30%的主动权益基金里逾三分之一维持R3中风险等级,短期深度回撤未能同步反映在风险分级调整中。基金产品风险评级严重滞后,与真实波动大幅脱节的行业乱象随之浮出水面。
有公募业内人士在接受证券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相关基金的风险等级未能及时揭示净值下行风险,存在明显滞后。基金风险等级划分制度虽已施行多年,但实际执行效果仍不尽如人意:各机构评级标准与频率不一,甚至出现“同基不同级”现象;加之机构缺乏主动调整动力,评级往往流于合规形式。要切实提升风险等级的有效性,还需从破除现实障碍、理顺利益冲突入手。
大批权益基金评级明显滞后
基金风险等级共分为五档,从高到低依次为R5、R4、R3、R2、R1,分别对应高风险、中高风险、中风险、中低风险、低风险。主动权益类基金主要集中于R3和R4等级。Wind数据显示,截至二季度末,全市场持仓股票市值占基金资产净值比例超50%的4500余只基金(统计口径为主份额,下同)中,截至7月31日的风险等级分布在R2至R5区间:R2与R5等级的基金各有1只,R3等级基金超1900只,R4等级基金超过2600只。
受7月科技板块资产波动影响,上述基金中有790只净值跌幅超过30%。从公告口径统计的最新基金风险等级来看,这790只基金中,510只为R4等级,占比64.56%;280只为R3等级,占比35.44%。证券时报记者追踪发现,在7月净值剧烈波动期间,各家基金公司对旗下高波动产品的风险评级反应不一。
多数基金公司选择按兵不动。上述510只R4等级的高波动基金,其评级多为此前既定的结果,近期未作调整。在280只R3等级基金中,有24只基金7月跌幅超过40%,其中不乏一些百亿元规模的基金产品。此外,财通成长优选、景顺长城沪港深精选等规模同样超百亿元的基金,7月以来跌幅也均超过35%。
仅极少数公募基金对产品风险等级进行了调整。东吴价值成长A与东吴多策略A,7月跌幅均超45%。据东吴基金公告,这两只基金的风险等级已于今年4月底由R3上调至R4。华泰柏瑞基金则于7月20日发布了最新的基金风险等级公告,更新了华泰柏瑞质量成长A、华泰柏瑞质量精选A、华泰柏瑞科技创新A等多只当月跌幅超30%的基金评级。此外,自8月1日起,国投瑞银策略精选的风险等级亦由R3调整为R4。
未能及时揭示净值下行风险
“净值波动是衡量基金风险特征的重要维度。当前相当一部分基金的风险等级存在滞后性,R3等级应上调至R4等级,个别净值跌幅较大的甚至应上调至R5等级。”一家中小公募分管产品的高管对证券时报记者表示。他指出,基金的风险特征首先取决于产品形态,例如偏股混合型与普通股票型基金因高权益仓位运作,风险等级通常不低于R3等级;而在运作过程中若出现重大变化,如高行业集中度基金短期内遭遇大幅净值回撤,就应及时将风险等级调升至R4乃至R5。
“在一定程度上,现有的风险等级未能充分揭示基金的下行风险。”天相投顾基金评价中心(下称“天相投顾”)相关人士对证券时报记者表示。该中心指出,基金事前风险等级评定主要依据基金契约,考量投资方向、比例、范围及杠杆等因素;事后风险则根据业绩表现和持仓情况判定,如波动率及持仓集中度等。天相投顾监测数据显示,截至7月27日,近1个月跌幅超10%的股票及混合型基金(主份额)达853只,其中228只为R3(中风险)产品;在跌幅超20%的184只基金中,亦有49只为R3产品。
证券时报记者进一步发现,即便个别基金调整了风险等级,其调整动作与当期净值波动之间也不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例如,华泰柏瑞基金7月20日的公告属于对旗下所有产品风险等级的定期更新,并非针对单只产品波动的临时调整:其中,华泰柏瑞质量成长A、华泰柏瑞质量精选A两只7月跌幅超40%的基金,风险等级为R4等级;而华泰柏瑞科技创新A、华泰柏瑞激励动力A两只跌幅超30%的基金,风险等级却仍为R3等级。再看国投瑞银策略精选,其风险等级虽上调至R4等级,但该基金2025年上涨43.04%,今年以来下跌2.84%,7月仅下跌约5%,二季度虽重仓了中际旭创等热门科技股,但行业配置较为分散(涉及化工、有色、新能源、通信等),前十大重仓股集中度仅20%出头。
机构提升评级有效性动力不足
上述现象引发市场追问:风险指标究竟如何刻画基金风险?其实际效用几何?
基金风险等级划分为R1至R5五档,依据的是2017年7月起实施的《基金募集机构投资者适当性管理实施指引(试行)》(下称《指引》)。为确保将合适的基金产品或服务提供给合适的投资者,基金募集机构(含基金管理人及持牌销售机构)须充分揭示产品或服务风险,以降低投诉隐患。风险等级划分工作可由募集机构自行完成,也可委托第三方机构提供,但适当性管理义务并不因委托第三方而免除。
根据《指引》,基金风险等级划分需考量两类因素:一是基金管理人层面,涵盖成立时间、治理结构、资本金规模、管理基金规模及投研团队稳定性等;二是基金产品层面,包括投资方向、范围、比例及运作方式等,同时需结合过往业绩及净值历史波动程度等因素。值得注意的是,《指引》第四十一条明确规定,若基金产品存在“投资杠杆触及监管要求上限、投资单一标的集中度过高等”情形,应当审慎评估其风险等级。
“等级错配会扭曲投资者对产品风险收益特征的认知。尤其在市场剧烈波动环境下,投资者风险感知易受短期情绪干扰,进而做出超出自身承受能力的行为。”晨星(中国)基金产品总监杨涛对证券时报记者表示,净值回撤固然是衡量风险等级的重要指标,但实际持仓结构、投资策略与风格等同样是核心变量,通常不会仅因短期跌幅便贸然调整风险等级。风险等级评价是定量与定性分析相结合的产物,关键在于方法论是否科学、客观,能否在市场环境变迁时及时映射出产品最新的风险收益特征。
在前述受访公募高管看来,基金风险等级划分制度虽已施行多年,但落地效果仍难言理想。“这就像学历证书,虽有初中、高中、本硕博之分,但仅凭文凭难以判断一个人的真实能力与品行。目前相关机构普遍缺乏主动调整的动力,展示风险等级更多是出于履行合规程序的考量,而投资者在购买基金时也鲜少关注这一指标。”
应从利益冲突点破局
在业内人士看来,提升风险指标有效性,需从规范特定主体行为入手。盈米基金研究院高级研究员王泽涵对证券时报记者表示,基金风险评级涉及三类主体:基金管理人、基金销售机构,以及第三方评级机构(含评价机构和数据服务商)。前两者承担法定强制义务,后者则属市场化自愿行为。基金公司应进一步提高信息披露透明度,就风险评级结果及所用标准向投资者作出解释说明。销售机构则应强化风险等级的显性化展示,并可借助直播、短视频等形式,普及风险识别与评估方法。
上述举措虽无新意,但在实践中未能落地,天相投顾认为主要存在以下障碍:代销机构对基金真实风险底数掌握不足,易低估产品实际风险;也可能出于合规避险考虑过度上调评级,反而抑制销售规模。此外,各机构评级标准与频率不一、结果可比性差等问题亟待改善。与此同时,部分投资者风险测评流于形式,导致其真实意愿、风险承受能力与产品投资策略出现错配。
杨涛指出,需重点关注利益冲突问题,确保销售激励机制与投资者利益保持一致,切实维护投资者长期利益。证券时报记者调查发现,极个别基金存在“同基不同级”现象。
针对上述问题,中国证券投资基金业协会于今年6月发布的《公开募集证券投资基金投资者适当性管理细则》(下称《细则》)均有涉及,并要求基金管理人和基金销售机构在六个月内完善基金风险等级划分体系,完成相关系统改造:
一是充分考虑持仓集中度。《细则》明确,基金若存在产品设计复杂、投资标的单一或风险集中等特殊情形,基金管理人、基金销售机构应当强化投资者适当性管理与风险揭示。同时,应明确定量与定性指标的占比,以及各项因素的分值、权重、时间区间、阈值等,并说明最终评估分值与基金风险等级的对应关系。
二是规范机构评级资质与标准。《细则》指出,基金管理人应当审慎遴选基金销售机构,在签署销售协议前确认其具备履行投资者适当性管理义务的能力。基金管理人应当提供完整的基金风险等级划分要素及结果信息,否则基金销售机构有权拒绝销售。基金销售机构向投资者推介基金时,所依据的基金风险等级划分结果不得低于基金管理人作出的风险等级划分结果。
目前,已有个别机构着手调整。证券时报记者获取的一家基金评级机构于7月底更新的基金风险评价方法显示,在其综合风险评分框架中,定量与定性指标权重分别占65%和35%。具体而言,基金持仓风险权重为70%,业绩波动与下跌风险合计权重为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