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橡胶作为现代工业的关键基础原料,其战略价值日益凸显。我国是全球最大的天然橡胶消费市场,年需求量超600万吨,但自给率长期低于20%,供给高度依赖热带产区的巴西三叶橡胶树。培育多元化胶源成为破解困局的关键。
今年6月,新疆科研团队建成橡胶草天然橡胶中试提取线并产出合格的天然橡胶,打通了从种质资源到工业化提胶的关键环节。生长在天山河谷盐碱荒滩的橡胶草,承载起破解天然橡胶供给瓶颈的时代使命。
溯源:天山深处的自然馈赠
橡胶草,这株看似不起眼的小草,根部流淌出的白色乳汁,是可以与巴西橡胶树媲美的高品质天然橡胶。
20世纪30年代,国际局势深刻演变,为突破传统橡胶树种植地域局限、拓展多元化胶源供应渠道,苏联启动了一项大规模的产胶植物资源调查计划。最终,科研人员在哈萨克斯坦与我国新疆交界的天山山脉首次发现橡胶草。
“橡胶草地上部分像蒲公英,基生叶莲座状,春天开黄花,花谢后结出带白毛的种子球。”新疆橡胶草课题组成员郑立鹏说,但它真正的价值深藏地下:主根粗壮、肉质,折断会流出白色乳汁。“从成分来看,从橡胶草根部提取的天然橡胶,分子结构与巴西橡胶树橡胶基本一致,同为顺式聚异戊二烯。其弹性、耐磨性、抗撕裂性等核心性能,可用于医疗器械、国防装备等领域。”郑立鹏说。
20世纪50年代,我国专家开展相关研究,新疆成为核心试验地。老专家们在伊犁哈萨克自治州昭苏县发现了大量野生橡胶草种质资源。中国科学院院士、新疆农业科学院院长涂治撰写了《可克·洒格兹(青胶蒲公英)栽培法》专著。但受时代条件、市场环境等因素影响,这场研究热潮暂时中断。
“天然橡胶的战略刚需从未减弱。”新疆农科院高级农艺师张龑告诉记者,天然橡胶广泛应用于轮胎制造、医疗设备等多个领域。目前,全球商业化天然橡胶主要源于巴西三叶橡胶树。在我国,巴西三叶橡胶树商业化种植核心产区高度集中在海南、云南、广东等少数适宜区域。
为解决我国天然橡胶供给不足难题,开发“第二天然橡胶”资源迫在眉睫。早在2012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农业科学院研究员徐麟关注到了橡胶草。“有一位中国热带农业科学院的同行向我介绍了橡胶草。”徐麟回忆,那时他还在位于海南的新疆农科院南繁基地工作,“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新疆自己的东西,为什么我们自己不去研究?”此后,徐麟便着手资料收集工作,并组建了自己的团队,正式启动橡胶草相关研究。
破局:从“草”到“胶”的突破
彼时,野生橡胶草已因放牧踩踏、垦荒造田而萎缩,种质资源面临消失的危险。研究团队沿天山山脉展开了艰苦的种质资源调查,历经多年,最终在昭苏县发现了高含胶量橡胶草的集中分布区,这也是新疆乃至我国唯一的高品质橡胶草集中分布区。
徐麟的橡胶草课题组系统开展橡胶草种质资源的收集、保存、评价与利用工作,建立了国内领先的橡胶草种质资源圃和评价体系,筛选出一批高产、优质、适应性强的核心种质材料。
为加快育种进度,团队依托海南南繁基地开展加代试验,保障橡胶草全年不间断生长繁育。在栽培技术研究方面,围绕橡胶草生长发育规律、产胶特性和不同生态区适应性,团队构建配套规模化、机械化栽培技术体系,有效提升了单产水平和橡胶含量。“经多代选育,橡胶草含胶量从野生种的2%至 6%大幅提升至15%,平均含胶量10%。”徐麟说。
与此同时,北京化工大学张立群院士团队、中国热带农业科学院橡胶所等国内顶尖科研力量持续研究,从基因编辑到栽培技术,从橡胶提取到产业链构建,更多科研人员的助力让橡胶草研究全面展开。
今年6月,历史性的一刻到来。在石河子职业技术大学建成的橡胶草天然橡胶中试提取线正式投用。科研团队首次采收20亩试验田的橡胶草,获得1吨橡胶草干草根,经中试提取线绿色高效加工,成功产出40公斤天然橡胶。未来,这批天然橡胶将被投入下游应用端,联合相关企业开展雪地轮胎、医用防护用品及食品级橡胶等领域的产品验证。
攻坚:迈向产业化的征途
从“草”到“胶”的实质性突破,徐麟团队构建起集“种质保护—良种选育—规模种植—工业提胶—副产品深加工”于一体的全自主产业链体系。团队还创新提出“主产品提胶+副产品高值化利用”的协同开发模式——橡胶草根部除富含天然橡胶外,还含有20%的菊糖,可发酵生产乙醇、制作保健品,残渣还能作饲料或有机肥,实现全株“吃干榨净”。
“经过这几年研发,我们已经围绕橡胶草开发出了一些精深加工产品,包括凉茶、保健功能饮品等。”张龑说。
2015年,我国成立了蒲公英橡胶产业技术创新战略联盟,以北京化工大学为盟主单位,联合中国热带农业科学院橡胶研究所、新疆农科院等机构,构建了“人才科技支撑+基础理论研究+规模化种植”的协同创新格局。目前,徐麟团队的橡胶草课题组已形成8个博士、16人的科研队伍,涵盖种质资源创新、新品种选育、栽培技术集成、副产品开发和天然橡胶提取的全链条科研能力。
2024年进入橡胶草课题组的博士阿依加马力·克然木,目前主要的研究方向是野生橡胶草的生态保护以及橡胶草的栽培技术。“目前橡胶草的种质资源还相对匮乏,遗传改良刚刚起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阿依加马力·克然木说,未来我们需要在不同气候生态区,围绕播种量、种植方式、水肥措施、杂草防除、收获贮存等方面,对不同类型橡胶草的生长发育规律与物质积累分配进行深入研究。“只有摸清野生橡胶草的遗传、繁衍、进化规律,才能用来指导育种以及未来的规模化栽培。”
从1931年科学家在天山发现第一株橡胶草,到今年新疆科研团队成功实现工业化提胶,这株小草走过了近一个世纪的漫长旅程。“中试成功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从实验室到产业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徐麟说,下一步,首先要加快品种选育,尽快推出自主品种,填补国内空白;其次要进一步深化基础研究,包括盐碱地栽培机理、橡胶草驯化机理、叶片与根部开发的机理等;最后要尽快熟化栽培技术和副产品开发技术,真正进入市场,取得经济效益。
草虽微末,亦可担大任。徐麟常对团队成员说,现在的研究是在填补国内空白,一旦国家面临天然橡胶供应瓶颈,这项技术就至关重要。“对我们而言,最大的制约是成本和政策支持。”徐麟坦言,希望未来获得更多政策支持和产业关注,帮助团队进一步熟化技术,让橡胶草的大规模种植和研发更可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