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年，“出海”成了中国企业最热的关键词之一。关税、供应链重构、全球南方、产能外迁、品牌国际化，各种词汇在市场上快速滚动。只看舆论声量，中国企业仿佛已经集体驶向远海，从东南亚到中东，从欧洲到拉美，到处都是新的工厂、新的渠道和新的故事。

　　长江商学院2026年Q2对2020家规模以上工业企业的专项调研，给出了一个更扎实、也更有冲击力的答案：44.1%的企业已经有出海或产能外迁动作/计划。 这说明，出海已经越过少数头部企业的战略叙事，进入了大量实体企业的日常经营议程。

　　但在891家有出海动作或计划的企业中，98.99%的企业选择的核心模式是“产品出口”。在“出海核心模式”的多选项中，在海外建立销售与服务网络的企业只有2.7%，产能出海只有4.7%，研发、技术与标准出海只有2.1%。

　　也就是说，今天中国实体企业的出海，一边很热，一边很浅。热在于，近一半企业已经实际出海或把海外市场放进了经营计划；浅在于，绝大多数企业的出海仍然停留在“把货卖出去”，还没有进入“把组织长出去”“把服务落下去”“把产能建起来”等阶段。

　　这组数据把“出海热”从口号拉回了现实地面：订单已经在过海，能力大多还在岸上。中国企业正在全球化，但多数企业仍处于第一段航程——先用产品试水，至于渠道、团队、工厂，以及服务、品牌、标准的出海，还未有付诸行动。

　　目标市场：东南亚是第一站，欧洲仍有吸引力

　　在有出海动作或计划的企业中，东南亚以57.8%的提及率位居第一。这并不意外。东南亚离中国供应链近，产业配套有基础，消费市场在成长，也承接了不少中国企业过去几年积累起来的供应链外溢、渠道资源和客户关系。对很多制造企业来说，东南亚是最容易从“出口”继续往“本地化”延伸的区域。

　　更值得注意的是，欧洲的提及率达到43.3%，排名第二。欧洲市场监管复杂、成本较高、合规要求严，但其消费能力、产业标准和品牌价值仍然具有很强吸引力。对于有一定产品质量、技术积累和客户基础的企业，欧洲既是销售市场，也是检验产品力和品牌力的重要场所。

　　北美洲为23.7%，东亚为21.3%，说明成熟市场没有因为贸易摩擦而失去吸引力。企业对北美仍有兴趣，只是会更加审慎地评估关税、合规、渠道和供应链风险。中东及北非等“全球南方”提及率为9.3%，拉美仅1.0%。这些市场在叙事中很热，在实体企业的实际首选中仍处于相对靠后的位置。

　　这组数据提醒我们，企业出海并不完全按照宏大叙事行动。它们首先考虑的是：客户在哪里，供应链能否接上，产品能否卖动，管理半径能不能覆盖，风险是否可控。

　　所以，东南亚成为第一站，原因比较朴素：它最容易先跑起来。欧洲靠前，原因也很现实：它仍代表高质量需求与成熟市场回报。真正的企业决策往往没有那么浪漫和冲动，更多时候，是在市场容量、风险边界、渠道基础和组织能力之间做权衡。

　　主要动因：出海首先是找需求，其次才是避风险

　　如果说目标市场回答“去哪里”，主要动因方面的选项则回答的是“为什么去”。

　　本次调查中，最突出的答案是：开拓海外新市场/需求，占85.2%。这个比例远远高于其他选项。第二位是响应下游客户海外配套，占19.2%。相比之下，国内供给过剩/竞争激烈只有5.8%，规避关税/贸易壁垒或完善全球布局只有2.2%，获取较低劳动力/原材料成本只有1.0%。

　　这组数据很有价值，因为它打破了外界对企业出海的一些惯性想象。

　　很多时候，舆论容易把出海理解为“躲关税”“转移产能”“寻找低成本洼地”。但实体企业自己的回答显示，最核心的驱动力仍然是找市场、找需求、找新增量。关税和成本当然重要，却没有成为绝大多数企业的首要理由。对企业来说，海外市场首先是一张标记新订单的地图，而不是一套成本逃离的方案。

　　这也许可以从一个角度，解释为什么“产品出口”占比极高。既然核心动因是开拓市场，企业自然会先用产品出口测试需求。客户稳定了，复购出现了，服务需求增加了，交付半径拉长了，企业也许才会进一步考虑本地销售网络、服务中心甚至产能布局。

　　响应下游客户海外配套占19.2%，则反映了另一条路径：被产业链带出去。

　　一些企业并不是主动去陌生市场冒险，而是跟着核心客户、龙头企业或供应链节点向外延伸。客户在海外建厂，供应商就要靠近；客户要求本地化配套，企业就要把服务和交付往前推。这样的出海更务实，也更容易成活，因为它沿着既有关系链在复制能力。

　　由此看，当前实体企业出海的主线，可以概括为两句话：大多数企业为需求而出海，少数企业被客户带出海。 这比“产业大迁移”的叙事更接近真实。

　　资金结构：真正下水的企业，主要靠自己的钱

　　关于出海资金结构、投资金额和落地挑战的几项问题，只有64份有效回答。这个口径要特别说明，不能简单外推到全部出海企业。但也正因为样本更窄，它更像是已经走到较深水区企业的一张切片。

　　在这64家企业中，海外业务或产能外迁的先期资金来源，企业自有资金留存平均占比达到71.8%，国内银行贷款为14.3%，海外当地融资8.4%，投资机构/PE融资只有1.9%。

　　这说明，真正进入出海投入阶段的企业，首要依靠的仍是自己的现金流和利润留存。银行、海外融资和PE资金都存在，但没有成为主力。企业对海外投入的态度很审慎：能用自己的钱先走，就尽量不把外部杠杆拉得太高。

　　投资金额也呈现出明显分化。64家有效样本中，26.6%的企业本年度海外相关投资金额为0，20.3%在0—200万元之间；与此同时，35.9%的企业投资金额超过5000万元。中间档反而不多：200万—500万元占7.8%，500万—2000万元占9.4%，2000万—5000万元为0。

　　这组数据很像两类企业同时出现：一类还在做准备，或只发生轻量级探索；另一类已经进入重投入阶段，开始用真金白银布局海外业务。它不像一条平滑的曲线，更像一个分岔口：很多企业还在岸边测水温，少数企业已经开始建码头。

　　这也符合实体产业的出海逻辑。轻量级出口可以一点点试，但海外产能、仓储、服务网络、本地团队和合规体系，一旦真正启动，就很难只花小钱。它不是买一个软件账号，也不是开一个线上店铺，而是要把组织、资金、设备和管理能力一起推到陌生环境里。

　　所以，资金结构透露出的第二个洞见是：实体企业的深度出海，是一场现金流能力和资产负债表能力的考验。

　　落地挑战：最难的不是钱，是规则和不确定性

　　在64家有效回答企业中，出海落地面临的最大挑战排在前面的，是地缘政治/政策不确定性，占51.6%；其次是当地法规、环保与合规审查，占46.9%；再次是当地供应链/基础设施不完善，占34.4%，以及文化差异/劳资协调困难，占26.6%。海外本地化运营/管理人才不足为12.5%，资金短缺/跨境融资困难只有3.1%。

　　这组数据非常关键。它说明，在已经进入深水区的企业眼里，资金并不是最靠前的障碍。真正让企业犯难的，是规则的不确定、合规的复杂、本地供应链的不成熟，以及跨文化管理的摩擦。

　　这和商学院的叙事较为一致。外界谈出海，常常会先谈钱：有没有资金、有没有融资、有没有补贴。但企业真到了落地阶段，会发现钱只是门票，门后面还有一整套陌生系统。当地政策是否稳定，环保审查是否可预期，劳工制度怎么运行，税务和海关怎么处理，供应商能不能接上，港口和物流效率能不能保证，管理层能不能管住海外团队，都会变成日常经营问题。

　　营收预期：多数企业不幻想暴涨，更像长期试探

　　未来三年海外业务营收占比预期，也显示出同样的冷静。

　　在891家有出海动作或计划的企业中，63.4%预计未来三年海外业务营收占比基本持平，22.0%预计略微上升，显著上升只有0.3%，下降为6.6%，不确定为7.6%。

　　这说明，企业对出海并没有抱着“一去海外就打开新增长曲线”的幻想。多数企业相信海外业务会存在，会推进，会成为经营版图的一部分，但短期内不会突然改写收入结构。它更像一条长期铺设的副线，先跑通，再加深；先验证，再放大。

　　这份冷静说明企业没有把出海当成万能药。海外市场有新增量，也有新成本；有机会，也有合规和管理难度；有订单，也有汇率、物流、交付和政策风险。企业愿意走出去，但没有把出海神话。

　　未出海企业的回答也同样颇有看点。1129家无出海或产能外迁动作/计划的企业中，排在第一的原因是行业属性不适合出海，占34.5%；第二是企业规模/资金实力不足，占23.1%；第三是国内市场空间仍足够大，占16.7%；缺乏海外渠道与资源占11.1%，担忧海外地缘政治与合规风险只有7.5%。

　　这说明，不出海的企业也不完全是保守落后。相当一部分企业是在判断自身行业属性、资源能力和国内市场空间之后，选择暂时留在国内。对很多工业企业来说，产品本身可能有强地域属性，供应链和服务半径有限，客户主要在国内，或者行业利润结构无法支撑复杂的海外运营。贸然出海，未必比深耕国内更好。

　　所以，本次调查带来的第三个洞见是：出海正在成为重要选项，但并不是所有企业都需要同一张地图。 有的企业适合先卖货，有的企业适合跟客户出去，有的企业适合建设海外服务网络，有的企业继续深耕国内也有充分理由。

　　真正的问题，是企业有没有找到与自身行业、客户、产品、资金和组织能力相匹配的全球化路径。

　　出海有先后，路径有分化

　　本次出海专项数据呈现出一幅相当清晰的图景。

　　第一，出海意向已经广泛出现。 44.1%的企业已有动作或计划，说明全球市场已经进入企业家的经营议程。

　　第二，出海模式仍然很浅。 98.99%的企业仍以单纯产品出口为核心模式，说明大多数企业还处于“卖到海外”阶段，远未进入“经营海外”阶段。

　　第三，出海动因以需求为牵引。 85.2%的企业选择开拓海外新市场/需求，远高于关税、低成本和国内竞争等因素。出海首先是一种找增长的动作。

　　第四，深度出海依靠自有资金，并面对规则型挑战。 有效样本中，自有资金占比达到71.8%；真正的挑战集中在地缘政治、合规审查、基础设施和本地管理。

　　第五，企业对海外收入预期保持克制。 多数企业预计未来三年海外营收占比基本持平，说明企业更看重长期布局，而不是短期爆发。

　　综合而言，四成企业已经动了心思，这是大趋势；九成以上仍在产品出口，这是现实阶段；八成多出海企业为了找需求，这是增长本能；真正深度投入的企业主要靠自有资金，这是经营克制；最大挑战集中在地缘、合规和本地供应链，这是深水区的门槛。

　　所以，中国实体企业的出海，很难是一个统一动作，也不是所有企业都要奔向同一种终点。有的企业适合长期出口，有的企业会被客户带到海外，有的企业可能继续深耕国内，也有少数企业会逐渐走向产能、服务和标准的外溢。调查呈现的，是一个正在展开的过程。

　　所以，本次调查显示，中国企业正在把海外市场纳入日常经营，但大多数仍选择从最稳妥的一步开始。最真实的起点仍是产品。至于未来谁会继续往深水区走，谁会停留在出口贸易，谁会找到新的全球化路径，还需要时间、利润表和客户来回答。

　　（李学楠系长江商学院金融学教授、产业政策研究部主任；王小龙系长江商学院高级研究员。文章仅代表作者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