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盐城市射阳县沿海岸线上,滩涂被碱蓬和柽柳的绿意覆盖,牡蛎壳附着的潜堤没入水下,为底栖生物建了新家;往南100多公里,大丰区野鹿荡,头顶上的暗夜星空让这里成为独特观星地;再往南,东台市条子泥湿地的涨潮时刻,成千上万只鸟儿飞向“720高潮位候鸟栖息地”——这是专为候鸟打造的“停机坪”,最新观测数据显示:条子泥湿地及其周边区域在候鸟迁徙季时,至少有97种、45万只水鸟停歇觅食……
2019年7月,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第一期)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全球第二块潮间带湿地遗产。这片地处盐城沿海的湿地,是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通道的关键枢纽。近年来,从岸线修复、鸟类保护到可持续发展,盐城正在用行动回答着“人与自然如何和谐相处”这道考题。
守护鸟类“大食堂”,河口建起三重绿色防线
“海边越来越美了!”射阳县临海镇双洋社区居民冯海军记得,小时候,滩涂开阔,植被茂盛,候鸟成群飞来觅食。随着围垦养殖的苗塘把岸线占满,植被被破坏,候鸟和鱼群也渐渐少了。
“古黄河、古长江泥沙冲积造就了这片淤积滩涂,逐渐成为候鸟迁徙途中的重要驿站,江苏盐城湿地珍禽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就依滩涂而建。”射阳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海洋管理科科长刘帅介绍,但受近岸海洋动力变化以及围垦养殖对植被破坏等多重因素叠加影响,岸线侵蚀日益严重。
海岸侵蚀造成了大面积盐沼湿地生态系统的退化或丧失——文蛤、泥螺等底栖生物赖以生存的大片滩涂被海水吞没,候鸟失去了“大食堂”,自然遗产地生态安全受到威胁。
2022年,当地在射阳河口南北两侧建起了三重绿色防线。从海岸线向海面延伸500米,是第一道防线——离岸潜堤。潜堤石缝中抛填牡蛎壳,既可削减海浪能量,又为底栖生物提供附着栖息的家。距离海岸线100米至200米处,是第二道防线——抛石护坎。在施工中充分利用原有塘埂,铺设无纺土工布和袋装碎石,其上抛填两层大块石。与此同时,逐步清退岸线上的围垦养殖,苗塘恢复成湿地,栽种上碱蓬和柽柳——这是第三道防线,夏日,放眼望去,深深浅浅的绿色绵延铺展。
刘帅介绍,海堤和护岸是传统的海岸防护形式,通过加固岸线将海洋动力与陆地隔离,使岸线不再后退。以往通常采取修建海堤来遏制海岸侵蚀,但传统硬质海堤割裂了陆海联系,中断陆海间的能量和物质交换,导致海岸生态功能降低,因此选用了生态海岸防护技术。
生态恢复岸线重构了潮间带盐沼湿地,修复完整滨海生态链,让这里成为珍稀鸟类越冬、繁殖栖息地。截至今年6月,射阳岸线植被覆盖率从4%提升到超过58%;螺类、贝类等底栖生物量增加45%,突破性为牡蛎等海洋生物营造生境,填补了区域生物链空白,重建了鸟类的“大食堂”;鸟类增至6万余只,最新发现青头潜鸭、火烈鸟、赭红尾鸲等,在此栖息的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濒危物种红色名录受威胁鸟类达34种。
值得一提的是,修复后的生态恢复岸线依托滨海盐沼、滨海湿地生态系统,拥有较高的固碳速率和强大的碳储存能力,碳汇潜力远高于陆地森林生态系统。射阳生态保护修复工程,使得盐沼碳汇量年增超1.6万吨二氧化碳当量,生态系统碳汇能力持续提升。
升级鸟类“停机坪”,打造固定高潮位栖息地
8月的条子泥湿地,秋季迁徙候鸟的“先头部队”已陆续到达。成千上万只水鸟聚集在“720高潮位候鸟栖息地”上,大滨鹬、东方白鹳、黑脸琵鹭是此时湿地的“主角”。
通过监控中心的大屏,湿地护鸟员张海龙查看鸟类动态。“720高地”安装了13台带有智能识别功能的全景探头,高清画面实时传回。张海龙说,电子围栏、无人机反制等33个功能模块联动运转,遇到异常自动报警,工作人员第一时间到场处置。
“黄海每日两次涨潮,大潮时沿海滩涂变成海洋,在滩涂上觅食的鸟儿,就得在陆地上另找歇脚处。”东台沿海经济区管委会副主任常维介绍,2020年春季,条子泥湿地辟出720亩鱼塘,以“生态自然修复为主,人工适度干预为辅”的原则,通过微地形改造、水位控制及植被管理等,打造固定高潮位栖息地,为鸟类修建“停机坪”。当年秋季,最高单日就吸引5.8万只水鸟栖息。
由点及面,“720高地模式”已在条子泥湿地更大范围得到推广。条子泥湿地北部的川水湾原本是一片开阔海滩湿地,数十年来被当地渔民开发成养殖渔场。2022年,东台市启动了退渔还湿、生态修复,借鉴“720高地”经验,打造“升级版”。
常维介绍,“升级版”不仅面积更大,还创新了湿地微地形修复技术,因地制宜塑造了深水区、浅水区、季节性草滩,恢复了淡水、咸淡水、咸水等原生自然湿地生境,满足不同动植物需求。目前,已有大批水鸟“入住”,还吸引了野兔、獐子等小动物“投奔”。
今年,当地摄影师李东明在川水湾拍摄到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黑嘴鸥“出窝”的照片。“今年,黑嘴鸥和普通燕鸥在这里繁衍的数量达到了最高纪录——超过500巢,将近2000只。”李东明说。
日益扩大的“鸟类朋友圈”,还包括科研队伍。南京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常青介绍,前不久,他们发现“720高地”内杂草过高,向管理部门建议及时割草翻耕,营造光滩及浅水区,为候鸟秋季大规模迁徙做准备。去年底,南京师范大学牵头,在条子泥及周边湿地安装了10个高通量IoB(生物物联网)基站,用于迁徙鸟类监测。科研人员还为小青脚鹬、大滨鹬、大杓鹬、黑腹滨鹬等水鸟佩戴了跟踪器,当它们回到这里,跟踪器里储存的迁徙数据就能被读取——去了哪里、停留了多久,数据成为保护的依据。
寻麋鹿观星空,生态旅游带动村庄发展
正值暑假,江苏南京游客顾女士一家驱车来到大丰区野鹿荡,参加一场亲近自然的研学游。10岁的女儿悦悦第一次从望远镜里看清月球坑洼的表面,还有土星神秘的光环。
这里紧挨着江苏大丰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野放核心区。1986年,39头麋鹿从英国引回大丰,通过“引种扩群、行为再塑、野化放归”三步走,如今种群增长至8800余头,其中野生麋鹿超4000头,大丰麋鹿保护区已成为全球最大的麋鹿基因库。
盐城大丰世遗黄海湿地公园负责人朱文琦介绍,这片200公顷的野鹿荡,从荒滩修复发展而来。2009年,几位老人自掏腰包在这里进行原生态保护。2024年,本地国企参与运营,同步对野鹿荡核心区外围近30平方公里内的岸线滩涂进行保护性开发,吸引游客“白天寻麋鹿,晚上看星星”。
麋鹿对灯光敏感,野鹿荡周边40平方公里都没有光污染,景区里也不安装高杆灯,到了晚上除了广场上的应急灯,四周彻底暗下来。正是这份“暗”,让野鹿荡在2020年成为世界暗夜星空保护地,年均可观星238天。
野鹿荡水草丰美,芦苇荡成片,浅水湾开阔,厚实的生态“家底”,让这里成为越冬候鸟的重要停歇地。据观测,高峰期在此停歇的各种鸟类有10余万只,仅东方白鹳就有200多只同时在周边聚集。
“我们不刻意‘造景’,而是通过修复栖息地、恢复生态链,让自然做主角,推出的湿地研学、星空观测等特色旅游产品,才格外有魅力。”黄海野鹿荡景区经理陈鼎介绍,2024年景区旅游收入不到40万元,2025年跃升至400万元,今年预计将接近600万元。
生态旅游发展,辐射到周边村庄:景区里长期用工近50人,节假日临时用工还要增加30多人,大部分工作人员是周边村庄村民。
野鹿荡的名气传开后,还带动了新产业发展:有些年轻人当起了“寻鹿人”,带游客寻找麋鹿。摄影爱好者从各地赶来,有人在野鹿荡蹲点一周,就为拍到一张“银河拱桥”。目前,多个品牌在这里设立星空影像创作基地,围绕观星摄影的衍生产业正在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