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中国知识产权进入高存量时代、新一轮科技竞争加剧,知识产权正从创新成果的“保护壳”,转向支撑关键技术攻关、促进成果转化、形成产业竞争力、参与国际规则塑造的制度工具。
国务院近日印发《知识产权保护和运用“十五五”规划》(下称《规划》),明确了“十五五”时期开展知识产权工作的目标指标、重点任务和专项工程。《规划》还明确,要完善算法、人工智能生成物以及与平台经济发展相关的知识产权保护规则,还提出要探索构建数据知识产权保护规则,加强开源知识产权协议规则研究,支持建设国内开源社区。
对比《“十四五”国家知识产权保护和运用规划》,此次《规划》有多个新表述,包括“加大促进新质生产力发展的知识产权供给”“加快培育和发展知识产权要素市场”等。
“规划展现出最明确的信号是,知识产权的政策角色变了。”长期研究知识产权的中国科学院科技战略咨询研究院研究员肖尤丹告诉第一财经记者,过去谈知识产权,重点更多在“保护创新成果”,《规划》当然依旧重视保护,但它更突出的不是保护强度本身,而是把知识产权放到科技创新、产业发展、市场定价和国际竞争中去理解,更关心的是,这些权利能不能形成市场价值。
彰显知识产权市场价值
根据《规划》,到2030年,我国知识产权综合实力和国际竞争力进一步增强,知识产权保护更加有力,知识产权市场价值更加彰显,知识产权公共服务更加优质,知识产权综合管理体制更加高效,知识产权国际合作更加深入,知识产权强国建设取得决定性进展。
在“知识产权市场价值更加彰显”方面,《规划》还列出了多项相关任务。“这意味着未来五年将更加重视知识产权能否被市场识别、定价和验证。”肖尤丹说。
《规划》不仅提出要加快培育和发展知识产权要素市场,明确探索开展知识产权交易价格统计发布工作,还要加强相关专利质量和转化效益跟踪监测。
“评价知识产权工作的逻辑变了。”肖尤丹向第一财经记者解释,过去更容易看“有多少权利”,比如专利申请量、授权量、商标注册量,而《规划》更关心的是,这些权利能不能形成市场价值:能不能转化成产品,能不能支撑产业增加值,能不能融资,能不能许可交易,能不能参与国际竞争。
这种转向将引领地方政府、科创企业和科研机构做出相应改变。肖尤丹认为,对地方政府来说,政策重点会从简单奖励申请,转向建设转化平台、金融服务、价格发现机制和产业应用场景;对科创企业来说,知识产权不只是法务资产,还成为融资、竞争、出海和标准布局的重要工具;对高校和科研机构来说,专利申请前就要更加重视产业前景和转化可能,不能只为了完成数量指标申请专利。
同时,《规划》还提出“加大促进新质生产力发展的知识产权供给”,“知识产权供给”这一表述也值得关注。《规划》提出,围绕重点领域关键核心技术,培育挖掘高价值专利及专利组合。围绕基础软件培育挖掘高质量版权及版权产品。加强科技创新重大项目的专利布局和知识产权全过程管理。加强应用类重大科技任务专利导向研发管理。强化知识产权分析布局和技术攻关协同,促进知识产权管理与重点装备项目管理深度融合。
肖尤丹解读称,这说明知识产权不再仅是创新成果形成后的确权保护,而是被前置到重大科技任务、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和产业布局过程中。它的政策角色,从“保护成果”进一步转向“支撑供给”。
聚焦人工智能等新兴领域
当前,人工智能等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迅速发展,对建立健全知识产权保护制度提出了新的要求。据公开数据,截至今年6月底,人工智能、互联网、云计算、大数据等新一代信息技术领域有效发明专利占到总量的16.5%。
《规划》聚焦新兴领域提出了多项任务,强调完善新兴领域知识产权保护制度及特定领域保护规则,服务关键核心技术攻关,赋能产业创新发展。未来五年,知识产权将参与新技术、新产业和新市场的规则塑造。
“‘十四五’的规划已经讲过新领域新业态保护,也提到数据知识产权、开源等内容,但《规划》更具体地指出了规则对象。”肖尤丹说。
《规划》不仅明确要完善算法、人工智能生成物以及与平台经济发展相关的知识产权保护规则,还提出要探索构建数据知识产权保护规则,加强开源知识产权协议规则研究,支持建设国内开源社区。
不过,肖尤丹也指出,这些规则不可能一蹴而就,“新兴领域技术迭代快、商业模式复杂,规则推进的难度其实很大”。他提到,以人工智能为例,难点在于人工智能生成物的权利边界。“生成内容是否受保护,权利归谁,训练数据和输出结果之间如何认定关系,平台、模型开发者和用户如何分担责任,都会引发争议。”
开源相关规则的构建难点则在于如何在开放创新和商业合规之间取得平衡。他表示:“企业大量使用开源代码,但许可证义务、合规审查、供应链安全往往跟不上。开源不是‘免费使用’那么简单,而是一套有条件的技术协作规则。”
肖尤丹认为,更现实的路径是,在重点领域先形成可操作规则,通过案例、试点、行业规范和国际谈判逐步推进。
国际化将成为一大发展增量
《规划》还值得注意的一点变化是,涉外内容有所增多,并且多出现在纠纷处理、风险防控、维权援助等语境。
根据《规划》提出的总体要求,未来五年要“统筹知识产权领域国际合作与竞争”。《规划》提出要强化对涉外知识产权贸易调查、诉讼等纠纷的监测预警,建设涉外知识产权纠纷案例库,还明确鼓励保险机构按照市场化原则开展涉外知识产权相关保险业务,支持企业设立涉外知识产权保护维权互助基金。
“这说明涉外知识产权工作不再只是合作交流,而是开始面向贸易调查、海外诉讼、跨境电商、展会维权、企业出海等具体风险场景,知识产权的外部竞争属性被更明确地写出来了。”肖尤丹认为,《规划》有关国际知识产权的表述,是在合作基调不变的基础上,明显加重了外部风险、涉外纠纷和竞争应对的分量,从以合作为主转向合作与竞争应对并重。
国际化或许将成为中国知识产权“十五五”时期发展的一大增量。
在今年7月29日国新办举行的“开局起步‘十五五’”系列主题新闻发布会上,国家知识产权局副局长芮文彪指出,“十五五”时期,将进一步强调知识产权制度与经济社会发展的融合统一,从知识产权创造、保护、运用、管理、服务、国际合作全链条明确重点任务。
“在过去的话语体系中,知识产权工作通常围绕创造、保护、运用、管理、服务五个环节展开,国际合作更多作为补充性内容出现,此次将‘国际合作’明确并列为第六环节,意味着国际合作在政策叙事中的位置发生了实质性提升。”肖尤丹认为,“十五五”时期,国际化已不再是知识产权工作的外部增量,而是内嵌于全链条的战略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