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岁的凯文·凯利精力非常充沛。在上海参加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WAIC)会议期间,安排了不少额外行程。从生物学家、人工智能科学家到年轻创业者,他抓紧时间和“有趣的人聊天”,希望“了解中国领先的奥秘”。
凯文·凯利拥有各个年龄段的粉丝,在模速空间的一家机器人公司,年轻的工程师拿出《失控》让他签名,一边吐槽:“这本书比我年龄还大”——1994年出版的《失控》探讨了云计算、物联网、虚拟现实等概念,被誉为“科技圣经”和“未来学的奠基之作”,和《科技想要什么》和《必然》一起被称为“科技三部曲”,奠定了凯文·凯利未来学家的地位。
在上观智库的专访中,凯文·凯利谈了人工智能给人类带来的挑战、人形机器人技术、中国将在人工智能发展中扮演的角色等现实问题,还谈及了“人的未来”——人在AI时代该如何学习,人有什么不可取代的价值,年轻人该怎样探寻人生路径……
凯文·凯利表示,AI是全人类都要面对的课题,对不确定的未来他“选择”乐观,“如果想要一些伟大的事情发生,首先要有想象力,要相信它,然后再把这个想象变成现实。”
上海的变化令人惊叹,中国在AI基建上优势明显
上观智库:您来上海多少次了?感受到的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凯文·凯利:很多次,第一次来还是30多年前。那时候浦东(城区)还很小。现在很现代,像中国大多数地方一样,到处都有共享单车。我还估计了一下路上的电动汽车的数量,大概占65%。还有现代化的地铁,很方便,到哪都可以坐地铁……总的来说,变化太大了。
“模速空间”一家AI公司的创业者向凯文·凯利展示自己公司开发的产品。
上观智库:您和模速空间的一些年轻创业者作了交流,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凯文·凯利:这些年轻的创始人都非常自信,他们认为自己正在创造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并且最终能成功,我听说模速空间有300多家初创公司,这种自信是会传递的,我相信他们会达到目标的。
上观智库:您还去尚思研究院见了一些生物医学家,有何感想?
凯文·凯利:他们(尚思自然科学研究院)正在做一件事,试图资助科学家做真正的、突破性的创新,而不仅仅是常规的循序渐进,我很敬佩这种奉献精神和尝试做颠覆性科研的想法。

凯文·凯利和尚思研究院院长鲁白交流。
上观智库:这次世界人工智能大会的主要议题之一是AI领域的国际合作和全球治理,您认为AI将对全人类带来哪些挑战?
凯文·凯利:很多挑战。比如AI善于生成内容,所以辨别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将越来越困难。还有网络安全问题,AI进行攻击和侵入隐私更容易,也更难被拦截。还有个挑战是有些工作可能会消失,我们应该为那些失去工作的人考虑。
上观智库:面对AI带来的挑战,您认为中国在国际合作中将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凯文·凯利:这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但这是中国必须回答的问题。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很多年轻人,似乎每个人都在说中国和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势均力敌。所以,我认为首先中国的角色就是保持与美国竞争,而这种竞争无疑会让美国和中国都变得更好。其次,我发现中国十分渴望让人工智能更多地参与到社会治理和企业发展中,中国有可能领先世界成为“AI优先”的国家,并发挥领导作用,研究如何将人工智能带入各个层面。
上观智库:您提到过,如果在AI领域有一个非美国的领导者,有可能是中国或印度,中国的优势是什么?
凯文·凯利:中国人远超全球平均水平的勤劳,这一直是你们的优势。另外,有些人工智能必须用到庞大的基础设施,电网、通讯等,而中国在这一点上显然非常擅长。同时,中国在人工智能基建和应用上有很大的市场,这也是优势。
人有不可取代的价值,人形机器人成熟还要十年
上观智库:很多中国的初创公司专注于人形机器人,比如宇树。但您似乎认为多功能的人形机器人在10年内无法成熟,如何看待人形机器人的未来?
凯文·凯利:对,我相信人形机器人需要十年时间。它是最复杂的产品,不仅仅是AI,而是AI加上灵巧手,以及运行数小时所需的能源,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复杂的机器。我认为至少需要10年才能制造出类似家务机器人这种复合功能的人形机器人。

凯文·凯利在位于徐汇西岸的一家机器人公司参观。
上观智库:在新书《未来10000天的可能》中,您相信人类与人工智能的关系类似于《星际迷航》中的柯克船长和史波克,而在我看来史波克比柯克更聪明,我想知道什么样的能力人类有但AI没有?
凯文·凯利:那我问你,柯克船长有什么品质是史波克没有的?

柯克船长和史波克,电影《星际迷航》中的两个角色,史波克是瓦肯人与地球人的混血儿,瓦肯人崇尚逻辑,压制情感。
上观智库:柯克更勇敢,更感性,也更容易做决定。
凯文·凯利:我会说这就是人类的优点,可能更情绪化,更快做出决定,更勇敢。
上观智库:你相信人工智能无法取代人类吗?
凯文·凯利:我认为人类不想被取代,也无法被AI取代。我注意到,亿万富翁们总是被人围绕,他们的助手会用AI,但自己不大用。所以如果我们有钱,就会倾向雇佣真人为自己工作,因为我们天然喜欢和人在一起。也许人们未来的工作,就是成为“人”。
上观智库:但是人很贵。
凯文·凯利:这就是为什么人将来还会有工作的原因。比如你去医院,可能的确会有机器人服务,但你还是期望人来照顾你,虽然那会很贵。我们需要与人接触,在“活人感”这点上,人有不可取代的价值。
上观智库:会出现更像真人的AI吗?
凯文·凯利:有些机器人会看起来像人类,与人类体型相当,甚至还有性别特征。但一般来说,机器人的全部优势都来源于它们不是人类,不用睡觉,不会忘记事情,很专注……这些都不是人类的特征,我觉得我们也不会把它们做得像真人。
人生是一条“迂回之路”,年轻时不妨做些“无名之事”
上观智库:如果机器人不会取代人类,您对年轻人有什么建议?
凯文·凯利:教育应该确保每个年轻人都学会如何学习,并能不断自我优化学习方法,按照自己的节奏学习。我想对父母说,最重要的是培养孩子对学习的激情和热爱,因为未来学习这件事将贯彻一生,要从小教会他们的学习的乐趣和技巧。
上观智库:什么样的激情呢?
凯文凯利:是什么不重要。可能是对摄影的热情,对山脉的热情,或者是对机器人的热情,对旅行的热情,对缝纫的热情……
上观智库:当你19岁的时候,你放弃了大学教育去亚洲游历,现在中国很多年轻人也在考虑“间隔年”,您认为18岁到28岁这个阶段应该干些什么?
凯文·凯利:在这个年纪,首先应该过一种简单、不追求物质的生活,去了解最糟糕的是什么,今后才不会害怕冒险。其次,不妨尝试做些“无名”的事情,那些奇怪、疯狂的事,可能没有任何经济效益,只是疯狂的冒险,比如去从事艺术、或者为非洲这样偏远地区的孩子们做志愿者等。在你的余生里,那段经历会一再重现,并为你带来巨大的帮助、灵感和创意。
上观智库:你曾经用过一个词“迂回”(detour)来形容人生,具体涵义是什么?
凯文·凯利:我相信人生是一条“迂回之路”,人们认为马云、史蒂夫·乔布斯这些成功人士好像是沿着一条直线到达目的地,但其实他们的人生是迂回的,四处奔波、不断转身、回到起点,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挫折和失败,这就是生活的意义所在。要找到自己的人生路,就必须拥抱失败,把失败当作人生的小插曲,而且失败要趁早,好过最后跌个大跟头。
下一代互联网将是“镜像世界”,人工智能平台应向作者付费
上观智库:您预言下一代互联网将是“镜像世界”(数字世界和现实世界无缝链接),那样我们是否会失去真正的生活,失去与真人的联系?
凯文·凯利:恰恰相反,镜像世界反而会变成最具社交性的地方。的确会有些人会切断和其他人的联系,但这就像Zoom会议并没有减少线下见面。(社交媒体)只会增加与他人建立关系的渴望,丰富交友方式。我相信平均水平而言,你这一代与你的祖父母相比更爱社交,朋友更多,因为技术实际上增加了社交的能力。
上观智库:对,我微信上有5000个联系人。
凯文·凯利:你的祖父母可没有5000个朋友!多年前游历亚洲时,我和中国老一辈的人有过接触,偏远农村的放羊娃一整天和羊待在一起,从早到晚,非常孤独,而现在的孩子至少有30个同学一起玩。你看,农业社会没有手机,但不言而喻现代人有更多社交。
上观智库: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媒体的,机构媒体在AI时代如何生存?
凯文·凯利:有些无法存活。我们不需要那么多报纸、电视台和出版社,取而代之是成百上千的YouTube频道。机构媒体需要适应新媒体环境,比如制作播客,开发游戏,提供线上订阅等。另外,我们常说,“利基(细分市场)就是财富”,细分市场是最有价值的,专注于某个垂直细分赛道,而不是试图满足所有人,那也是一种生存方式。
上观智库:一些人工智能平台比如ChatGPT正在成为信息入口,而真人创作成为了AI的语料,我们该如何保护创作者的权利?
凯文·凯利:这真是个好问题。人工智能给答案,但并不提供确切的来源。未来人们会需要更真实、更人性化的平台,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那将是什么,这还存在着巨大的不确定性。目前而言AI大模型正成为人类指南,新闻不可能直接收费,因为记者不再直接向读者报道,而是向AI报道,然后AI消化它,再将答案发回给用户。或者说,记者是在为人工智能工作。
上观智库:那人工智能公司应该向创作者付费。
凯文·凯利:是的,人工智能公司应该花钱雇佣作者。他们现在还没有这么做,但也许会意识到,如果报社这样的机构媒体都关停了,他们将得不到任何新闻,到时他们会说,我们有这么多钱,为什么不直接付钱雇人来生产内容呢?
上观智库:怎么让人工智能公司意识到需要付钱呢?
凯文·凯利:我也不知道,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