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气候治理正处于从“承诺”走向“行动”的关键节点。

　　近日，科学碳目标倡议（the Science Based Targets initiative, SBTi）正式发布《企业净零标准》2.0简体中文版，鼓励企业优先减少自身运营及价值链中的排放，同时在直接脱碳难度较高的领域支持更广泛的系统性转型。

　　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6月，全球已有超过1.1万家企业通过SBTi验证，中国是SBTi全球增长最快的市场。

　　哪些中国企业正在使用SBTi净零标准？新标准为何引入企业碳排放差异化管理？SBTi验证如何帮助中国企业拓展海外市场？围绕这些问题，21世纪经济报道专访了SBTi首席战略与转型官亚历克斯·卡扎格利斯。

　　卡扎格利斯表示，企业加入SBTi的重要驱动力是应对碳关税、巩固供应链等商业考量，SBTi验证因此被视为拓展海外市场的“商业护照”。针对钢铁、水泥等最难减排的行业，新版标准通过“资产脱碳计划”赋予企业自主选择减碳路径的灵活性，力求撬动最大排放源的实际变革。

　　通过价值链和资本链撬动更大范围减排

　　《21世纪》：如何评价过去五年中国碳市场的减排成效？

　　卡扎格利斯：近年来，中国在清洁技术领域取得了令人瞩目的进展，已成为全球“新三样”（动力电池、电动汽车和太阳能电池）最大的部署市场。与此同时，中国提出了“双碳”目标，这一政策导向有力推动了大量企业采取行动，既包括光伏制造商等新兴力量，也包括腾讯、华为、京东物流等大型龙头企业，这些企业均为SBTi成员。

　　在我看来，中国的政策体系与SBTi之间形成了良好的互补与协同。中国实行五年规划，SBTi也要求企业设定五年目标、定期接受进展评估并滚动更新，两者在节奏与方向上是高度一致的。目前，SBTi在中国已有近千家参与企业，中国也成为SBTi全球增长最快的市场。

　　具体到碳市场，新版标准中我们设立了“持续排放责任”项目，首次允许企业通过购买碳信用来履行其部分持续排放责任，这为SBTi方案与中国碳市场的对接提供了一个具体的结合点。

　　《21世纪》：当前正是中国实现碳达峰目标的关键阶段。哪些行业或领域是脱碳的重点？SBTi能如何提供帮助？

　　卡扎格利斯：关键在于抓住排放源。排放主要集中在能源密集型行业，包括钢铁、水泥、铝、化工、航空、航运和交通等。这些高排放领域是我们需要重点突破的难点。

　　推进这一进程，可以借助采购高排放产品的企业。比如，华为、腾讯、京东物流自身运营排放不高，但其采购的产品或运输的货物会带来大量排放，因此它们有能力通过供应商管理来推动上游减排，这就是通过下游客户间接产生影响力。此外，金融机构同样能发挥作用，它们对投资标的企业具有引导力。这正是SBTi方案的核心逻辑：通过价值链和资本链的传导，撬动更大范围的减排行动。

　　《21世纪》：数据显示，全球已有超过1.1万家企业通过科学碳目标验证，并且这一数字仍在快速增长。哪些行业对采用该标准最为积极？

　　卡扎格利斯：从行业来看，采用SBTi标准速度最快的是数据和IT、医疗健康、制药、能源管理等领域，同时水泥、汽车以及部分能源密集型行业也在跟进。

　　SBTi标准首次推出时，金融机构是全球首批加入的机构。它们对参与气候行动有着浓厚的兴趣，深知背后有巨大的商业驱动力。总体来看，金融机构支持气候行动的路径主要有两条：一是向客户和交易对手提供资本，对企业形成强有力的引导；二是推出创新的绿色金融产品。

　　目前，全球各地的金融机构都在设定科学碳目标，部分原因是对金融监管预期的考虑，但有时也是因为客户反过来要求它们这样做——这是一个双向驱动的过程。

　　《21世纪》：SBTi验证为中国企业带来哪些实际收益？哪些行业在加入SBTi方面最为积极？哪些领域还存在缺口？

　　卡扎格利斯：关于实际收益，有五个最主要的方面：使企业紧跟经济中快速增长的领域，拉近与供应商和客户的距离，帮助企业获得更低成本的融资，更好地应对未来监管，以及更有效地跨职能部门推进战略实施。SBTi验证本身也是一种信任凭证，因为许多客户明确要求或倾向于选择通过验证的供应商。

　　目前我们在钢铁、化工、铝等能源密集型行业的覆盖仍不足，而这也正是我们的战略重点，这些行业恰恰是排放的主要来源。我们对这一突破方向持乐观态度，尤其是新版标准的设计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新版标准的“资产脱碳计划”允许钢铁、水泥、化工等企业逐项识别资产的脱碳机会，而非强制它们走统一路径。企业可以自主设定减碳路径，只要最终导向净零即可。

　　企业净零新标准兼顾差异化与灵活性

　　《21世纪》：SBTi近期发布了《企业净零标准》2.0，其中针对中小企业和发展中国家的企业引入了差异化的方法。这一决策背后的考量是什么？

　　卡扎格利斯：该标准在全球范围内获得广泛且迅速的采纳，其中中国市场的增速最为突出，可以说中国正在引领这一进程。截至目前，已有770家中国企业加入了科学碳目标倡议。

　　本次标准修订的核心原则是“从雄心到行动”，旧版标准侧重于确保企业承诺的严谨性，新版则更关注企业实际减碳行动的可靠性。与此同时，“从雄心到行动”也意味着标准应具备足够的灵活性，以适用于不同国家和行业的具体情境。正因如此，我们针对不同类型的企业设计了差异化安排：并非所有企业都具备开展数据鉴证或核算范围3排放的资源，因此我们在标准中兼顾了资源充裕的大型企业和中小企业各自的实际能力。

　　《21世纪》：如何将科学碳目标嵌入企业的核心决策流程？

　　卡扎格利斯：企业普遍认为该标准有助于提升自身竞争力。具体而言，这套标准能够贯穿企业运营的各个层面：首席财务官可借此推动跨部门协同，首席采购官可据此与供应商建立深度合作，市场团队也能依托它巩固客户关系、拓展合作深度。同时，它还能引导企业的资本配置和投资方向，使其更紧密地与绿色技术等高增长领域对接，近年来这一趋势已十分明显。

　　《21世纪》：范围3对许多企业来说仍然是最棘手的领域之一。SBTi新版标准将如何帮助企业更有效地管理和减少范围3排放？

　　卡扎格利斯：范围3确实是最困难的环节。平均而言，企业60%至70%的排放来自范围3，而且难以衡量和控制。上游无法追溯所有产品的来源，下游无法控制产品被如何使用，因此范围3是企业全产业链排放中最大的挑战。

　　我们的应对方式是针对不同行业提供可选的目标设定方案。比如，汽车企业可以控制产品设计，我们提供“产品路径”来设定目标；超市或零售商无法控制产品的使用方式，但可以控制采购来源，我们提供“供应商路径”来设定目标。通过这种分行业的差异化方案，简化范围3的核算与管理。

　　新版标准还为范围3增加了灵活性，特别是对中小企业放宽了数据鉴证要求，调整了范围3的边界，允许排除企业控制之外的部分排放领域，如员工差旅。此外，我们的供应商参与计划也能帮助企业系统管理供应链排放。

　　《21世纪》：在什么情况下，SBTi会认定企业的承诺无法实现？

　　卡扎格利斯：SBTi不是“通过/不通过”的考试，这个问题远比简单的二元判断复杂。SBTi验证是一个持续改进的进程。因此我们采用“尽最大努力”的评估方法，而非对目标进行简单的是非判断。我们会了解企业正在进行的投资，与同行进行比较，同时也会了解他们在实现目标过程中遇到的实际困难，并与企业合作克服这些困难，促进行业最佳实践的推广。如果企业确实尽了最大努力，它将继续被认定为SBTi有效企业。

　　《21世纪》：关于碳信用，有一种争议认为这属于“洗绿”，因为碳信用并非企业的直接减排。怎样看待这一观点？

　　卡扎格利斯：在2.0版标准中，我们首次为碳信用（即“持续排放责任”）设立了独立项目。它是价值链中范围1、2、3减排行动的补充，而非替代。首要任务始终是减少价值链中的实际物理排放，在此基础上再增加碳移除，用于解决持续排放以及实现净零后剩余的排放问题。碳信用在符合诚信标准并用于上述特定情境时是有效的，但对碳信用的严格审查标准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