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日晚,29岁的张璨在武汉递交了辞职信。
第二天,他就坐在了杨浦复兴岛星火社区的工位前,成为一名独立游戏开发者。
他的公司叫“上海摸刻互娱文化科技有限公司”,老板是他自己。员工是一群AI——帮他写代码、画美术、做测试。
在OPC社区里,张璨的故事并不特殊。一个人、一群AI,便可开启一场创业。人工智能技术迭代的时代里,这群被称为“一人公司”的创业者,正用AI重构“一个人干活”的方式。
他们是谁?怎么用AI干活?在想什么?带着这些问题,记者走访了多位OPC创业者。
“一人公司”真的只有一个人吗?
上海“十五五”规划纲要中对“一人公司”的名词解释为:在人工智能赋能下,由个体独立完成产品研发到市场投放全链路闭环的新型创业形态。
那“一人公司”真的只有一个人吗?
并非如此。《中国OPC发展调研报告2026》指出,OPC指一个人或10人以下轻量团队独立运营。“一人公司”更多指的是“一人主导”——一个核心创始人,少量按需协作的伙伴,以及一套深度嵌入工作流的AI工具体系。
在一群年轻的OPC创业者中,汤宁庆显得有些特别。1969年出生的她,退休后创办了上海深度匹配供应链有限公司,是典型的“1+N+AI”模式——团队有几位全职+兼职人员,他们用AI帮中小制造企业实现智能报价、订单全链路管理、智能问数等,助力中国智造。
但纯“一人”形态也不少见。苏兴东曾在游戏公司工作十多年,为了做一款理想中的游戏,辞职成为OPC。“在公司只负责编程,现在AI能帮我完成美术、设计、编程等环节,所以我想试试看。”
多家OPC社区数据显示:虹橙OPC社区中,80%为一人;派客家OPC创新社区中,部分OPC是一人;星火社区中,短剧漫剧和小游戏赛道,一人OPC也占多数。
从年龄结构来看,OPC创业者以90后、00后为主。虽然也有高校在校学生及应届毕业生,但更多的还是职场人转型——他们有丰富的行业积累和专业能力,AI工具则降低了创业门槛,使得“做自己理想中的产品”变为可能。
32岁的邹沅铮已是二次创业的“老手”。第一次跟着团队做咨询,这次她单枪匹马,打造AI科技方向的自媒体。她笑称自己是在“一个比较卷的赛道上做内容”。前不久,她做了一条视频,分析解读微信推出的小微智能体。视频有了几万播放量,这让她对坚持做“有质量的流量”更有信心了。
“一人公司”必须是公司吗?
有专家指出,被广泛讨论的OPC并不等于法律意义上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而是一种全新的创业范式。因此,是否有实体公司并非OPC的必备要素。
但注册与否,对每个创业者来说都有现实考量。
苏兴东一辞职便注册了公司,理由是“需要交社保,注册公司可以自己缴纳社保”。也有人是为了入驻社区——不少配套政策丰厚的OPC社区,要求将公司注册在当地。
另一些人选择暂不注册。虹橙OPC社区主理人告诉记者,社区里注册为公司的OPC占比约一半。很多创业者仍处于试验期,商业逻辑尚未跑通,营业执照显得“不那么重要”。
策划了三届AI春晚的导演李奕辰,做过运营、策划,是个名副其实的“斜杠青年”。在他看来,OPC的核心是“单人成军”的能力,是“一种创业模式,一种生态”,而非一张营业执照。
不过,当业务走向规模化,公司化运作就成了必选项。李奕辰的团队曾承接商业项目,却因缺乏公司资质被视作“外包团队”,碰过几次壁。2025年,他与两位合伙人正式注册成立了有限责任公司。如今,他的团队常年维持在3人核心加6人协作的灵活配置,遇到大项目则会组成十几个人的临时团队。
“一人公司”去掉AI,业务还能转吗?
创业并不鲜见。OPC和以往的自由职业者、小微企业、个体户,究竟有何不同?
《中国OPC发展调研报告2026》给出了一个判断标准:去掉AI工具,业务还能转吗?不能转,才是真OPC。
因此,“AI+”是这群人身上最鲜明的标签。受访的OPC创业者,无一例外是AI工具的深度使用者。
36岁的周培培,创业赛道是青少年AI素养教育。她用过20多种AI工具。目前,她和两位伙伴打造的青少年一日AI训练营已开办五期,累计服务20余名学员,甚至有青岛、南京的家庭专程赴沪上课。
张璨则用过市面上几乎每一款AI工具。他正在设计一款卡牌类手游,美术设计95%依赖AI生成,代码编写则完全交给了AI。
受访的OPC创业者,人均接触过8款以上AI工具,每天工作至少十个小时,跟AI打交道的时间占50%到70%。
那么,AI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答案五花八门——“生产力工具”“外脑”“搭档”“数字员工”“放大器”……称谓不同,指向一致:AI让一个人的能力边界大幅外延。
当然,OPC无一例外都要购买算力。
不同赛道,不同阶段,算力支出大相径庭。做游戏的张璨和苏兴东,每月算力支出只有五六百元;而做AI内容的李奕辰,每月算力支出可达七八万元。大多数OPC每月算力支出在几千元。
OPC关心什么,担心什么?
对于已经找准方向的创业者,“好好打磨产品”是目前最关心的事。有人正在全力打通自己的工作流,有人则担心“产品能不能活下来,公司能不能撑到春节”。但“只要方向对了,就不太焦虑”。
对于已经跑通商业逻辑、期待获客和订单的OPC来说,他们希望有更多的应用场景展示机会。还有的OPC希望能得到更多资金,以便开发更多产品。招聘了全职员工的OPC则觉得人力成本压力较大。
此外,AI内容创作方向的OPC提到,相较于工程师的技能认证,AI内容创作领域的能力评估仍是空白,他们期待出台可量化的标准。
更普遍的诉求集中在算力补贴上。但也有OPC担心,补贴只限于国内大厂的几种模型,无法覆盖自己使用的AI工具。
回看这群创业者,他们或许代表了一种新的就业路径:靠个人能力和AI的组合,在城市里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态位。技术的发展催生了新的生产方式,新的生产方式带来了新的就业形态。就业形态的每一次演变,都是时代前行的注脚。而OPC,正是这种演变的最新样本。时代给了他们工具,他们正在还给时代一种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