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之内,谷歌两根AI“顶梁柱”齐刷刷动摇。
8月5日,谷歌母公司Alphabet官宣重磅人事调整,Google DeepMind创始人、首席执行官德米斯·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卸下日常管理职权,转任DeepMind董事长、Alphabet集团首席科学家。
同时,谷歌AI体系元老、效力公司27年、主导谷歌历代AI技术迭代的首席科学家杰夫·迪恩正式离职,将与三位谷歌顶尖技术大牛创办新公司Discovery Loop。
当初被称为“谷歌的复仇”的Gemini 3,正是哈萨比斯执掌的DeepMind和杰夫·迪恩主导的Google Brain两大实验室合并后的产物,眼下两大关键人物同时变动,资本市场率先给出激烈反馈。消息落地后,Alphabet股价盘中一度暴跌超5%,收盘跌幅收窄至4.03%,单日市值蒸发超千亿美元。
就在两周前,谷歌刚刚交出了一份营收1198亿美元、云业务大增82%的亮眼财报,但自由现金流数十年来首次转负,全年资本开支指引上调至1950亿至2050亿美元。
钱在烧,人在走,谷歌的AI故事正走到一个需要重新讲述的节点。
哈萨比斯退守顶层
据相关报道,熟悉哈萨比斯的知情人士透露,其卸任DeepMind CEO、抽身日常管理的想法已酝酿至少一年。
自DeepMind与Google Brain合并、统一为Google DeepMind体系后,哈萨比斯长期受困于团队管理、产品落地、业务对接等繁杂事务,极大分散了其在前沿科研、AGI顶层战略布局上的精力。
一直以来,哈萨比斯都不是典型的硅谷CEO,更像一个科学家。2024年,哈萨比斯与同事约翰·江珀因领导开发AlphaFold2,与美国科学家戴维·贝克共同获得诺贝尔化学奖。
科技史学家、金融史学家塞巴斯蒂安·马拉比曾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彼时DeepMind整个团队的文化也更偏向于宽松、长线的研究,而非激烈的产品驱动的竞争节奏。
由ChatGPT挑起的竞争以及哈萨比斯本人极强的好胜心,使其不得不带领团队并入谷歌的巨轮,全面投身于这场军备竞赛。谷歌完成业务重组后,哈萨比斯每周工作100小时,一年50周。2025年底Gemini 3发布,媒体称之为“谷歌的复仇”。
但对于这位毕生深耕通用人工智能、手握诺奖荣誉的行业先驱而言,日常商业化运营的琐碎工作,早已与其终极科研愿景相悖。
在8月5日同步发布的公开信中,哈萨比斯明确阐释了角色转型的核心诉求。他直言:“人类已来到AGI突破的关键时刻,我毕生的追求正在趋近现实。”
其给出的AGI到来时间表可能比外界预期的更为激进。日前,在斯坦福校园的一场演讲上,哈萨比斯表示,AGI将在2030年前后到来,前后误差不超过一两年。“我们正站在奇点的山脚下。”
哈萨比斯卸下管理职务,是为了彻底摆脱事务性束缚,专注于Alphabet整体AI长期战略规划、前沿科学技术突破,以及AGI伦理、行业监管框架等顶层议题。
同时,他将继续执掌AI药物研发企业Isomorphic Labs,依托DeepMind核心技术攻坚疑难疾病治疗,落地AI基础科学的产业价值。
相较于偏向理想主义、深耕基础科研的哈萨比斯,新任DeepMind操盘手科雷·卡武克丘奥鲁(Koray Kavukcuoglu),是谷歌AI体系最适配商业化落地的实干型管理者。
作为跟随哈萨比斯创业13年的核心元老,他亲历了DeepMind从初创团队到全球顶级AI实验室的完整历程,深度参与Gemini全系列模型的研发迭代,同时长期担任谷歌首席AI架构师。
在全新架构下,卡武克丘奥鲁直接向Alphabet公司CEO桑达尔·皮查伊(Sundar Pichai)汇报,全权负责DeepMind团队管理、模型迭代、产品落地、商业化对接等所有日常事务。
杰夫·迪恩离任,一个时代的终结
如果说哈萨比斯的退居二线是意料之中的转型,那么杰夫·迪恩的离开则是一记真正的重锤。
作为谷歌AI体系的“精神图腾”,杰夫·迪恩在谷歌任职27年,全程参与并主导了谷歌人工智能从萌芽、崛起至领跑的全历程。
在硅谷工程师文化中,杰夫·迪恩已经成了一种“都市传说”。谷歌内部流传着无数关于他的段子:“杰夫·迪恩的键盘只有两个键——1和0”“编译器不会给杰夫·迪恩报错,因为编译器知道该听谁的”。
这些玩笑背后,是他实打实的技术贡献。MapReduce、BigTable、Spanner、TensorFlow、TPU——这些名字构成了现代互联网基础设施的骨架,也奠定了谷歌从搜索引擎到AI巨头的技术根基。
2011年,他与斯坦福教授吴恩达共同创立Google Brain,开启深度学习在谷歌的产业化之路。2023年Google Brain与DeepMind合并后,他出任谷歌首席科学家,直接向皮查伊汇报。
二十余年间,谷歌能够长期稳居全球AI第一梯队,抵御亚马逊、微软、Meta的多轮冲击,杰夫·迪恩的技术布局与团队搭建功不可没。
正因如此,其离职消息传出后,行业震动远超换帅本身。资本市场的暴跌、行业舆论的热议,核心担忧正是核心技术人才流失带来的体系动荡与技术断层风险。
更值得关注的是,此次随杰夫·迪恩出走的还有三位谷歌顶尖技术大牛——桑杰·格玛瓦特(Sanjay Ghemawat)联合设计了MapReduce、BigTable,奠定了谷歌系统基础设施;奥里奥尔·维尼亚尔斯(Oriol Vinyals)是AlphaStar首席研究员及seq2seq重要贡献者;黎越国(Quoc Le)共同发明seq2seq并领导Google Brain的AutoML项目。
四人联合创办Discovery Loop,聚焦AI赋能科学研究与工程自动化赛道,直接从谷歌核心体系带走顶级科研力量。
Zacks Investment Management首席市场策略师布莱恩·马尔伯里(Brian Mulberry)评论道:“谷歌拥有深厚的人才储备,但失去这四位核心人物仍会产生明显影响。重新恢复创新速度和执行效率本就不容易,而核心贡献者的流失只会让这一过程更加困难。”
不过,谷歌并未与这支团队彻底切割。Alphabet将成为Discovery Loop的创始投资者,Google Cloud作为其云合作伙伴,双方还将建立研究合作框架。首轮融资由Radical Ventures和Khosla Ventures共同领投,Lightspeed、Kleiner Perkins等机构参与。
“下一个篇章”
值得注意的是,眼下人事变动正处于谷歌AI发展的一个关键节点上。
日前,谷歌发布最新财报。虽然云业务单季增长82%,但公司上市数十年来首次录得负自由现金流,全年资本开支指引被上调至2050亿美元。在AI军备竞赛最烧钱的阶段,资金链的紧张无疑是一个危险信号。
同时,烧钱也并没有换来碾压式的产品领先,谷歌已经多次出现技术储备领先、产品落地滞后的被动局面。
在今年5月的Google I/O大会上,皮查伊亲口承诺Gemini 3.5 Pro将在“下个月推出”。然而,6月过去了,7月也过去了,这一旗舰模型至今没有面世。
有报道称,Gemini 3.5 Pro在内部测试中编程能力不达标,内部目标日期从6月底推迟到7月中旬,一再跳票。7月21日发布的Gemini 3.6 Flash也未能填补空窗——第三方评测机构Artificial Analysis给出的综合评分与前代持平,开发者实测显示其前端编程能力甚至不如Meta的Muse Spark 1.1。
谷歌由此成为近5个月内唯一没有旗舰模型产出的主要前沿AI实验室。在OpenAI接连发布GPT 5.6 Sol、Luna、Terra,Anthropic推出Opus 5,月之暗面发布Kimi K3的背景下,谷歌的沉默格外刺耳。
过去数年,谷歌虽技术积淀深厚,但庞大的团队体系、固化的研发思路,使其在快速迭代的AI市场中略显僵化。
有报道称,谷歌发布一个模型需要经过多个层级的利益相关方审批,同时需要协调搜索、地图、YouTube等多条产品线,流程冗长;联合创始人谢尔盖·布林等人主张加快AI编程产品的开发,但Google Cloud、DeepMind、安卓团队“各自为政”地开发编程工具,争夺主导权。
此次杰夫·迪恩等四人出走,原因之一就是“希望摆脱大型组织在推动激进技术变化时存在的惯性”。Discovery Loop获得谷歌投资似乎也意味着谷歌承认,某些激进的技术探索在上市公司架构内难以高效推进。通过外部投资保持绑定,既降低了核心业务的复杂度,又保留了未来收益的期权。
皮查伊在内部公开信中将此次人事调整定义为谷歌AI发展的“下一个篇章”。哈萨比斯的“退”和迪恩的“走”,中长期来看,对谷歌AI的发展不是坏事。
卡武克丘奥鲁的集中化管理有望解决组织“巴尔干化”问题;哈萨比斯专注于AGI战略和AI治理,可能帮助谷歌在AI的前沿创新上占据先机;杰夫·迪恩的外部创业若取得成功,谷歌作为创始投资者同样受益。
当下的谷歌,不再需要大规模、普惠式的AI技术迭代,而是需要极致的AGI技术突破、高效的产品落地、精准的商业变现。从用户心智、开发者生态到商业化速度来看,Gemini还没有复制谷歌过去的优势。
8月5日的人事地震也是谷歌AI转型的起点。接下来,Gemini 4能否兑现哈萨比斯口中的“巨大进展”,卡武克丘奥鲁能否将谷歌的算力优势、数据优势和分发优势转化为真正的产品竞争力——这些问题的答案,将决定谷歌在AGI时代的位置。
但谷歌已经没有太多犯错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