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财经东京8月6日电（记者李诗萌）日本政府5日召开临时内阁会议，决定食品消费税减税方针，计划自2027年4月起将食品消费税税率由现行8%下调至1%，为期两年，并拟于秋季临时国会提交相关法案。
减税本应是一项缓解民众负担、刺激消费的政策，但在政府债务水平居高不下、财政空间有限的日本，这项看似利好的措施却引发了关于财源、社会保障和经济影响的广泛争议。
日本消费税的历史性转向
日本消费税的建立过程，本身就是一场持续多年的政治博弈。由于消费税直接关系民众生活成本，日本政府早期两次推动消费税改革均因舆论反对和选举失利而受挫。1989年，竹下登政府通过配套所得税减税等措施降低社会阻力，消费税最终以3%的税率正式实施。此后，消费税逐渐成为支撑养老金、医疗、护理等社会保障制度的重要财源。
在日本政坛，消费税长期被视为“最难推动的改革”。尽管历届政府均面临巨大政治压力，日本仍在近三十年间将标准税率逐步提高至10%，食品等适用8%的轻减税率。因此，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此次推动食品消费税减税，是日本自1989年引入消费税以来首次出现逆转。
为期两年的食品消费税“归零”是首相高市早苗今年2月提出的竞选承诺。但推进过程并不顺利。高市政府原计划通过跨党派“社会保障国民会议”协调各方意见，但由于在野党分歧较大，最终未能形成共识。此外，全面实施零税率涉及收银系统改造等问题，耗时较长，自民党因此提出将税率降至1%的替代方案。
同时，自民党内部也存在分歧。据《日本经济新闻》报道，5日召开的自民党临时总务会虽然通过减税方案，但25名成员中9人缺席，约三分之一成员缺席的情况较为罕见。缺席者中，包括此前明确反对消费税减税或重视财政纪律的成员。
减税背后的效果与财政之忧
在物价上涨持续、居民生活负担加重的背景下，下调食品消费税本应成为缓解压力的政策工具。然而，这一措施为何仍在日本引发持续争议？
一方面，下调消费税对于降低食品价格的效果存疑。日本生命基础研究所经济调查部部长斋藤太郎表示，企业可能提高税前价格，因此减税幅度不会全部反映到商品价格中。此次为期两年的减税措施，很难大幅缓解日本家庭对未来生活的担忧，对提振个人消费的效果也比较有限。
受日元持续贬值和劳动力成本上涨等因素影响，日本食品“涨价潮”不断涌现。根据日本帝国数据库的一项调查，预计8月将有2311种食品价格上涨，同比增长80%。帝国数据库指出，价格上涨的主要原因是成本因素，因此下调消费税在缓解民众生活压力方面的效果可能有限。
另一方面，下调消费税将带来巨大的财政缺口。据《日本经济新闻》报道，食品消费税率下调后，日本政府两年累计将减少约10万亿日元收入。日本多个县知事明确表达对地方财政的担忧。
下调消费税可能导致如今已艰难维持的社保体系“雪上加霜”。按照日本2026财年预算，养老金、医疗等社会保障支出约为144万亿日元。仅依靠社会保险费和现行消费税收入，已不足以覆盖相关支出。
面对市场对财政可持续性的担忧，日本政府声称不会依靠发行赤字国债筹措资金，但截至目前仍未明确提出切实可行的替代财源。分析人士普遍认为，没有明确财源的减税将消耗市场信任，导致日元贬值和国债收益率上升。在高市政府持续推动扩张性财政政策背景下，日本国债市场已多次承压，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升至2.9%左右，创约30年来新高。
日本国民民主党国会对策委员长兼代理党首古川元久此前警告，消费税减税可能导致日本国债收益率急升、日元大幅贬值，甚至出现类似英国前首相特拉斯急推大规模减税政策造成的“特拉斯冲击”。
真正的考验在两年后
在日本政府5日通过这一政策后，这一政策的退出机制受到广泛关注。日本在野党“中道改革联合”代表小川淳6日表示，两年后恢复税率将意味着大幅增税，影响将十分广泛。
经济层面，物价上涨叠加消费税恢复，日本民众的生活成本将进一步增加。第一生命经济研究所高级首席经济学家新家义贵表示，未来如果恢复原税率，可能导致消费出现明显下滑，对经济和政治稳定造成较大影响。斋藤太郎表示，物价影响来看，未来加税阶段带来的上涨压力，甚至可能超过减税阶段的下降效果。
政治层面，日本时事社指出，两年后“是否恢复8%税率”几乎必然会成为参议院选举的重要争论焦点，自民党内已经开始出现担忧，认为这一政策可能对2028年夏季参议院选举产生影响。提高税率导致选举失利不乏前车之鉴。1997年，自民党执政时期将消费税率提高至5%，次年参议院选举便遭遇惨败；2012年，民主党政府通过法律决定分两步将消费税率提高至10%，同年众议院选举失利。
对此，高市表示将确保两年后恢复原税率。她同时强调，“原本就是8%的税率，只是限时两年下调至1%，之后再恢复，因此我并不认为这属于‘大幅增税’。”
减税容易恢复难。两年后的政策退出，不仅考验日本政府平衡民众负担与财政纪律的能力，也将考验高市本人能否再次承担调整税率所需的政治成本。如今写入政策日程的“恢复8%”，能否如期实现，仍有待观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