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上半年,东南亚各国经济在中东冲突冲击以及全球人工智能(AI)技术周期上行的双重作用下,整体呈现出增长充满韧性、内部分化明显的特征。一方面,能源价格上涨、物流成本抬升与供应链扰动持续削弱企业盈利与居民购买力;另一方面,AI产业带动半导体及电子产品出口热潮,叠加外国游客回归支撑的旅游业复苏,为区域经济注入了超预期动能。
近期,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亚洲开发银行(ADB)和东盟与中日韩宏观经济研究办公室(AMRO)纷纷发布最新经济展望报告,普遍认为东南亚经济增长预期基本面稳定,但分化进一步拉大。在外部不确定性的背景下,如何平衡抗通胀与稳增长的双重目标、化解科技周期波动风险,成为考验各国的核心议题。
AMRO预计,2026年东盟经济将增长4.8%,较6月预期上调0.2个百分点。具体来看,AMRO上调了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越南的经济增长预期,维持或下调了印尼、菲律宾、柬埔寨、老挝、缅甸、文莱的经济增长预期。预期分化相当程度上反映了不同国家嵌入全球AI供应链的程度。ADB认为能源价格上涨对中小经济体拖累明显,将东南亚发展中国家2026年增长预期下调至4.6%,2027年增速预计维持在4.8%。IMF预测,包含印尼、马来西亚、菲律宾、新加坡、泰国在内的东盟五国2026年经济将增长4.1%,2027年回升至4.3%,与4月预测基本持平。
AI产业驱动的科技产品出口是上半年东南亚地区经济增长的最大亮点,但红利分配并不均匀。AMRO统计显示,一季度东盟与中日韩(以下简称“东盟+3”)出口同比增速接近20%,其中AI赋能产品贡献了近三分之二的出口增量,东盟+3贡献了全球近一半的AI相关产品出口。东南亚是全球电子与半导体产业链中先进封测与组装制造的重要基地,在本轮AI周期中,深度嵌入AI供应链的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越南收获了需求红利。
内需与旅游业构成了增长的又一支撑。劳动力市场向好与居民收入增长支撑了东南亚国家的家庭消费,先进制造业与信息通信领域的资本开支则保持韧性。在旅游业方面,一季度东盟+3区域国际游客到访量同比增长7.5%,中国游客回归贡献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增量,越南、老挝、印尼、马来西亚市场增速尤为明显。越南统计总局数据显示,今年前6个月共接待国际游客近1230万人次,同比增长14.9%。
受外部冲击影响,东南亚各经济体因产业链位置、能源依存度、内需潜力与政策空间不同,增长表现差异显著。
越南仍是东南亚增长最快的经济体。IMF将越南2026年增长预期上调0.4个百分点至7.5%,ADB则维持7.2%的全年预测,均居区域首位。越南经济增长动力来自两方面:一是科技产业链转移效应持续释放,电子、半导体零部件出口受益于全球AI需求扩张而保持高增速;二是国内消费与制造业投资韧性较强,内需对增长的支撑作用稳固。ADB指出,越南在区域供应链中的竞争力持续提升,是本轮科技周期中受益最显著的东南亚经济体。
印度尼西亚作为东南亚最大经济体,2026年增长预期保持稳定,ADB预计印尼增长5.2%,IMF预计印尼增速为5.0%。庞大的国内市场是其增长“压舱石”,居民消费与政府支出对冲了外部环境波动的影响。同时,作为大宗商品出口国,能源与原材料价格高位运行对其贸易形成一定支撑。通胀压力整体可控,货币政策具备更大的灵活度,为经济增长提供了适宜的货币环境。
菲律宾是东南亚主要经济体中增长预期下调幅度最大的国家。ADB将其2026年增长预期从4.4%下调至3.8%,AMRO与IMF的预测分别为4.1%和3.9%。下调的核心原因包括大宗商品价格上涨推高生活成本,压制了私人消费意愿;公共投资落地进度慢于预期,叠加高利率环境对于私人部门投资的抑制;气候风险与农业生产波动进一步拖累经济增长动能。一季度菲律宾GDP增速降至疫情以来低位,全年增长在区域主要经济体中处于靠后位置。
泰国经济呈现温和复苏、财政托底的特征。AMRO预计其2026年增长2.4%,IMF则上调至1.9%。旅游业是泰国经济的核心支撑,中国游客回流带动了酒店、餐饮与零售相关行业持续修复。截至7月20日,泰国今年共接待中国游客287.7万人次,同比增长14.76%。为对冲能源价格上涨对民生与企业的冲击,泰国政府通过紧急法令扩大举债规模,推出能源补贴与生活成本纾困措施,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外部对泰国经济的冲击。但出口整体动能弱于越南、马来西亚等产业链深度嵌入科技周期的经济体。
新加坡上半年增长大幅超出市场预期,AMRO将其2026年增长预测从3.4%上调至4.8%,上调幅度为区域主要经济体之最。一方面,半导体制造与AI相关高端制造业出口强劲,带动工业生产回升;另一方面,国际金融中心地位受益于全球资管与科技投融资热潮,金融服务业保持扩张。作为区域贸易与航运枢纽,新加坡也承接了部分供应链重构带来的转口贸易增量。
东南亚经济下半年将延续温和增长态势,但不确定性显著偏高,地缘冲突与科技周期波动是两大核心下行风险源。随着中东能源供应逐步恢复,大宗商品价格温和回落,通胀压力将进一步缓解,货币政策有望逐步转向中性。但增长动力可能逐步切换,AI出口的高基数效应显现后增速有所回落,内需与旅游业将承担更重要的托底作用。
然而,需要警惕科技周期的可持续性。AMRO测算,若全球科技投资增速放缓至2024年水平,东盟+3在2027年的经济增速将降至2.5%,冲击幅度甚至超过霍尔木兹海峡长期中断的地缘情景。一旦市场预期修正或资本开支退潮,出口与投资将面临明显回调压力,叠加科技资产估值调整的金融渠道传导,可能形成双重冲击。地缘政治与贸易保护主义风险同样不容忽视。受中东冲突影响,霍尔木兹海峡运输中断将推高油价与物流成本。与此同时,美国关税政策走向不明,叠加持续的关税调查与出口管制措施,可能进一步推高贸易成本、扰动区域供应链。
长期来看,地缘经济碎片化、人口老龄化与气候风险也构成结构性挑战。对贸易依存度较高的东南亚经济体而言,全球贸易壁垒上升与产业链重构既是机遇也是风险。区域内国家只有持续推进产业链升级、扩大内需潜力、深化区域经济合作,才能在动荡的国际局势中筑牢增长根基,有效化解产业依赖与外部冲击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