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陈靖斌毕节报道
“我们以前是搞网箱养殖的。”
在金沙县后山镇,周永建讲起自己的变化,先从“转产上岸”说起。2020年前后,他离开原来的网箱养殖,借着政府补贴和当地旅游发展的机会,办起大塘餐饮店,又做起旅游公司。
一开始,他看见的是乌江边的船。
过去客船小,旅游产业起来后,他想着把船做大一点、做好一点。后来,红色美丽乡村建设推进,基础设施不断完善,到后山镇开展党史教育、研学团建的人多了起来,他的餐饮和旅游产业也跟着热了。
周永建算了一笔账:以前做餐饮和旅游,年收入“可能在二十来万元”;现在,按他的说法,年收入能达到“四十来万到五十万元左右”。原因说到底还是两个字——游客。
这家开在乌江边的餐饮店,是金沙县红色资源转化为村庄新业态的一个切口。
1935年3月底,中央红军四渡赤水后迅速南下转战金沙,在金沙沙土一带部署南渡乌江。南渡乌江成功后,红军跳出了几十万敌军组成的包围圈,继续西进、北上,完成遵义会议后的战略目标。
91年后,后山镇的乌江渡口不再只是历史现场。红军南渡乌江的故事、三大渡口遗址、红军主题步道、红色文化长廊,以及沿线餐饮、酒店、民宿、农特产品销售点,正在共同组成金沙县乡村发展的新线路。
渡口被串成线路
在后山镇幸福村,红色资源的变化,最先体现在“点”被连成了“线”。
幸福村驻村第一书记任克夫介绍,近年来,幸福村依托全国红色美丽村庄试点和全国文明村建设,深耕红色研学、红绿融合旅游。2023年以来,幸福村累计争取资金3300余万元,高标准完成红军南渡乌江三大渡口遗址修缮,并建设红军主题步道、红色文化长廊、红军长征历程主题雕塑等项目。
过去,渡口散在江岸和山水之间,需要讲解员把故事一处处带出来。如今,研学团队沿着红军主题步道走,渡口、雕塑、长廊和旧址之间有了连续的参观路线。
客流也随之变化。任克夫说,幸福村接待研学及休闲游客从原来的不到1万人次增至3万余人次,成为贵阳、遵义、毕节多地学校和机关的定点研学基地。
对一个山村来说,游客数量增长只是表层变化。更关键的是,村庄能不能把这批人接住。
幸福村为此补上基础设施。村里修建游客服务中心296.78平方米、广场1300平方米、草坪3700平方米,建成生态停车位36个,安装太阳能路灯300余盏,放置垃圾桶100个,还对村级污水进行集中处理,改造农房28户、7100平方米,新建田园花池400平方米。
停车、集散、讲解、休憩、用餐、住宿,这些看似普通的环节,决定了研学线路能不能从“一次参观”变成“完整行程”。
店开起来,产业跟上来
周永建的变化,正发生在这套接待体系之中。
红色研学团队来到后山镇,看完渡口、走过步道、听完南渡乌江的故事后,总要吃饭、休息,有的还会继续安排团建和周边游。周永建的大塘餐饮店和旅游公司,接住的就是这些需求。
与周永建同样变化的,还有幸福村的其他经营主体。
任克夫介绍,幸福村目前培育农家乐及餐馆9家、旅馆及民宿15家、农特产品销售点30个,逐步形成吃、住、学、游、购等配套。
这些业态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它们依附于三大渡口修缮后的线路,也依附于持续进入村庄的研学团队。游客在旧址前听的是红军长征故事,走出旧址后,则进入餐饮、住宿、购物和农产品消费场景。
幸福村的产业也在往土地上延伸。村里整合特色资源,发展茶叶450亩、茶叶加工厂3家、高粱1100亩、柑橘1100亩、黄桃200亩,建成黑山羊养殖基地2个,养殖规模2000余只。红色旅游带动下,幸福村人均可支配收入从2024年的1.68万元增至2025年的2.16万元。
这意味着,后山镇的发展已经不只靠“看一处旧址”。渡口把人带来,步道让人行走,餐饮和民宿让人停留,农特产品和特色种养则把流量继续转化为村民收入。
周永建把这个变化说得直白:“主要是游客比较多。”
对金沙县来说,这句话背后的产业逻辑更复杂:游客增多,经营户才敢投入;经营户投入,村庄接待能力才会增强;接待能力增强,研学线路才有机会稳定下来。
老墙留下故事,社区接上产业
金沙县的另一条线索,在木孔镇信安社区。
这里有一面红军标语墙。信安社区老房子组村民刘德刚回忆,1998年家里整修房屋,原本准备把墙面改成窗子,仔细一看发现是红军写下的标语,最后没有改动,而是保存了下来。
一面差点被改成窗子的墙,后来成了信安社区红色记忆的一部分。
信安社区党总支副书记陶发祥介绍,2022年,信安社区被列入全国红色美丽村庄示范试点后,抓住这一契机发展红色旅游和配套产业。从2022年至今,中央、省、市、县累计投入1800余万元,围绕红色文化带动民宿8家、餐饮业2家,进一步提高群众收入。
在此之前,信安社区主要还是传统农业社区。陶发祥说,2022年以前,社区属于纯农业型社区,虽然有企业存在,但本地用工数量偏少。群众主要种玉米、辣椒、高粱等作物,产业基础较为单一。
红色美丽村庄建设给信安社区带来了新的组织方式。陶发祥介绍,社区围绕红色文化引进茶叶2200余亩,带动群众种植有机高粱1000余亩。到2025年,社区集体经济收入达到62万元,群众年人均收入达到1.6万余元;而2022年以前,社区集体收入只有几万元,人均收入约1万元。
老墙上的标语,证明红军曾经来到这里;今天的茶叶、高粱、民宿和餐饮,则说明这段红色记忆正在进入社区产业。
返乡的人看见机会
红色资源被重新组织后,最先改变的往往是一些普通人的选择。
蒋安建就是其中之一。
他曾在广东、浙江一带做工地,哪里有活就往哪里跑。工地收入并不稳定,有时一个月三四千元、四五千元。2021年前后,听说家乡发展红色旅游,在家门口也能找到生计,他便回到信安社区,把老房子改造成农家乐。
现在,他每天接待几十个人用餐,也常常听到红军长征故事。蒋安建说,家乡发展比过去好很多,周边邻居能在当地务工,茶叶等产业也围绕红色旅游发展,许多群众每个月都有机会找到相对固定的工作。
回乡后,蒋安建每月大致收入1万元,比过去多,也更稳定。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生活方式变了:几个孩子读书需要接送,老人年纪大了,家里农活也要有人照看。过去在外务工,这些事很难兼顾;现在,他能留在家里,也能参与家乡发展。
金沙县的红色产业转化,不只体现在游客人数和村集体收入上,也体现在一个返乡者能否重新安排家庭生活上。
蒋安建从工地回到村里,周永建从网箱养殖转向餐饮和旅游公司。一个在信安社区接待参观红色旅游的人群,一个在后山镇接住党史教育和团建带来的需求。他们的经营规模不同、路径不同,但共同点是:红色研学和乡村旅游,让村庄重新出现了可以被普通人抓住的机会。
研学常态化以后
当红色研学变成常态,村庄变化并不只在经营账本里。
任克夫说,随着幸福村红色研学常态化开展,爱护红色遗址、宣讲红色故事、文明诚信待客,逐渐成为村民的自觉习惯。村里组建志愿服务队,主动为游客义务引领讲解、维护遗址环境。每逢清明和历史纪念日,党员群众自发到烈士陵园祭扫,崇尚英雄、邻里和睦的乡风逐渐形成。
这样的变化没有周永建的收入账本直观,也没有幸福村游客增长数据醒目,却决定着红色旅游能否走得更远。
如果村民只是站在一旁看游客进村,红色资源就容易停留在项目层面;当村民开始参与讲解、维护遗址、诚信待客,红色资源才能真正进入村庄日常。金沙县的探索,正是在这个层面上逐渐展开:把渡口、标语、烈士纪念设施、村庄产业和群众生活放进同一条发展线中。
傍晚再看乌江边,红军主题步道沿着江岸和村庄延伸。到这里的人,先听南渡乌江的历史,再走向餐饮店、民宿、农特产品销售点和村庄田地。
周永建仍在想着如何把旅游服务做得更好,蒋安建则把外出务工的生活收回到家门口。陶发祥看重的是信安社区民宿、餐饮、茶叶和高粱带来的社区增收,任克夫关心的则是幸福村三大渡口、研学线路和村庄接待能力怎样继续提升。
金沙县的红色资源,最终没有停在“看见历史”上。
它从南渡乌江的渡口出发,从一面被保存下来的红军标语墙延伸出来,穿过红军主题步道,也走进餐饮店、民宿、茶园、高粱地和村民的收入账本。乌江水向前流,岸边的村庄,也在这条研学线路上继续寻找新的产业和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