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心转移:从LME到COMEX
COMEX铜期货与期权总持仓量在2024年5月一度冲高至43.7万手的历史极值(名义标的物约496万吨铜)。此后持仓量虽有回落,但至2026年7月底总持仓仍维持在29.1万手,较2020—2023年均值(约20万~22万手)高35~45%。金融资本并非来去匆匆,而是高位驻守。每一天的隐含波动率(IV)溢价、每一周的时间价值(Theta)衰减,都在侵蚀着产业套保盘的价值。

图为COMEX1号铜期货和期权总持仓(手)
2024—2026年全球铜市场巨变的驱动力并非供需基本面,而是地缘金融博弈。美国将战略重心转向大国竞争,其关税政策与COMEX期权工具形成“组合拳”,直接冲击依赖原材料进口的制造业经济体。同时,大型科技公司大规模发债投向AI,全球真实利率中枢抬升,对铜市构成三重压力——更高的贴现率、更高的融资成本、更脆弱的投资杠杆。

图为C-L价差(美元/吨)
1877年LME成立后,近一个半世纪都是全球有色金属定价的“圣殿”。LME的霸权建立在三根支柱上——大英帝国全球殖民带来的矿产控制网络、伦敦金融中心的资本集聚效应、独特的“注册品牌”交割制度。但LME霸权在2024年迎来了黄昏。据FIA数据,2024年COMEX铜期货与期权总成交量约1763万手,首次超越LME的约1060万手。2025年COMEX铜期货与期权全年成交进一步提速,全球份额从2023年的44%攀升至60%。仅用两年,COMEX逆转了LME维持近一个半世纪的霸主地位。
形成逆转的直接驱动力是COMEX与LME铜价差(简称C-L价差)的极端扭曲。历史上的价差在正负50美元/吨区间窄幅波动,2024年四季度起,美国铜关税信号出现历史性扭曲:COMEX铜价一度比LME铜价高出近3000美元/吨。这意味着,任何能从LME买到铜并运往COMEX进行交割的贸易商,在扣除运费、保险、仓储杂费等之后,每吨净赚超2000美元。

图为COMEX铜库存对比(吨)
2024年年初COMEX铜库存仅约2万吨,C-L价差打开后全球铜单向涌入美国。截至2026年8月6日,其库存飙升至720439短吨(约65.4万吨),创2004年以来最高。同期,LME铜库存约22.7万吨。当全球近七成的可交割铜被锁定在COMEX仓库时,铜边际定价权就牢牢掌握在华尔街手中。铜定价权的本质不在于规则制定在哪里,而在于实际的铜贸易和交割结算在哪里。
第二章
维度提升:深刻影响企业套保行为
期权的超限战
COMEX铜期货与期权总持仓量的峰值为43.7万手,名义标的物约496万吨铜,占全球年消费量的约两成。与此同时,金融资本也在期权市场上构建了一个独立于实物铜的“平行宇宙”。铜衍生品正经历深刻的期权化:2024年COMEX铜期权成交量增长55%,同期期货成交量仅增加14%。交易重心从“价格方向”转向“波动率方向”,从“涨跌判断”转向“概率博弈”。
更令人警惕的是“脉冲冲顶—均值回归但不回原点”现象——美国关税政策造成的恐慌退潮半年后,铜期货与期权总持仓量仍比恐慌前高35%~45%,金融资本高位驻守。隐含波动率(IV)与历史波动率(HV)持续背离:IV均值维持在28%~35%高位,HV均值为22%~28%。由此,卖出期权的金融资本持续收取超额权利金,买入期权的产业资本持续支付过高的“保险费”。随着周内到期期权大幅增长,金融资本依托量化策略可在更短时间内收割更多Theta,而产业资本依靠人工判断来做套保决策,两者已不在同一个竞争维度。
期权是三维的
期货是二维的(看涨或看跌),而期权则是三维的(涨跌方向叠加时间、波动率两大维度)。这也正是产业资本最不适应的维度。
Theta“收割机”——时间价值衰减。量化做市商在IV高企时大量卖出近月期权,利用时间衰减在数周内收割权利金:卖出一批、贬值、平仓、再卖一批,循环往复。而产业资本买入中长期期权套保,则面临持续的时间价值损耗。贸易商和中下游加工企业是主要受害者:每次套保都在支付时间溢价。
Vega“税”——波动率溢价。COMEX铜期权IV长期维持在28%以上,高于HV的约22%。期权被系统性高估,买入期权的人持续支付过高的“保险费”,这是一种隐性的财富转移。
尾部风险——卖出期权的无限亏损。为降低套保成本,许多企业卖出虚值看涨期权“以卖养买”,理论上称为零成本套保。在2025年一季度铜价暴涨中,某铜冶炼企业在LME做空期货的同时卖出深度虚值看涨期权以增厚收益,不料却遭遇精准“双杀”:第一“杀”,期货空头被逼仓,每吨亏损超2000美元,保证金被不断追加;第二“杀”:卖出看涨期权被对手方大规模行权,那些“极不可能”被触及的行权价全部变成深度实值。而企业之所以卖出期权以降成本,恰恰是因为买入期权时成本太高,从而被高IV逼迫去卖出期权。然而,卖出期权又暴露逼空风险,产业资本无论向左还是向右都难逃一劫。近3年,参与C-L价差套利的跨境贸易商因价差持续走扩反而遭遇套牢,部分私募产品净值回撤超30%。
期权工具实战精要
买入看跌期权是最基础的库存保护:铜价下跌时,期权盈利可弥补现货损失;铜价上涨时,最多亏损权利金,相当于给库存买保险。领口期权可降低成本:买入看跌做保护+卖出虚值看涨收权利金,代价是放弃超额收益。
累计期权适合在铜价区间震荡时进行操作:累购以低于市价买入、累沽以高于市价卖出,但单边突破时面临巨大敞口:价格跌破区间下限,累沽需以更低价格卖出双倍数量;涨破区间上限,累购直接敲出、保护消失。对铜加工企业而言,在铜价处于震荡上行通道时,累购期权是降低采购成本的有效工具。累购期权的核心优势在于锁价不锁量,企业可根据实际生产需要分批建仓,而非像期货那样一次性锁定全部采购量。
企业应用期权和期货衍生品开展套保的核心原则是,永远不做裸卖空期权,卖出规模不超过实际敞口,行权价以平值或浅虚值为宜。套保是风控工具而非盈利工具。
当前,铜期货市场参与者结构正在发生深刻变化。COMEX铜日内交易中量化策略占比超50%。这些量化策略的算法不锚定矿山产量、冶炼利润、下游开工率,只锚定价格趋势、波动率和相关性。当超半数交易由算法完成时,市场就不再是“看不见的手”,而是一组相互反馈的数学公式。产业资本的财务人员,有多少人真正理解期权定价Black-Scholes偏微分方程模型?有多少人能每天收盘后计算全部头寸的风险Greeks敞口?又有多少人能理解并持续关注Delta/Gamma/Vega/Theta,真实波动率、隐含波动率?
第三章
美国关税加征与资源设限
美国特朗普政府依据《1962年贸易扩展法》第232条,针对进口铜启动国家安全调查,这是美国近60年来首次将该条款应用于基础工业金属。美国设计了多层次关税体系,对中国铜加工品实行高税率、对智利铜精矿实行配额制、对日本铜箔实行反倾销调查等,其目标不是“保护美国铜产业”而是“重塑全球铜供应链流向”。
据IHS Markit航运数据,今年7月抵达美国的铜约为20万吨,为2014年有数据以来的最大单月流入量。2025年7月,美国总统特朗普“TACO”,对进口铜半成品及衍生品征收50%关税,但精炼铜暂时被排除在外。而今年6月30日,美国的“232调查”建议从2027年1月起对进口精炼铜征收15%的关税,2028年上调至30%。由此,托克、嘉能可等国际贸易巨头,在美国关税政策预期下,正加速向美国“搬运”全球铜资源。据估测,美国境内铜总库存量可能突破110万吨,而美国2025年精炼铜消费量仅170万吨。明显超出正常贸易的铜进口和囤积的背后是大国竞争的隐秘交锋,美国“醉翁之意不在酒”。
此外,当前全球铜矿资源民族主义明显抬头。巴拿马Cobre Panama停产、刚果(金)Kamoa-Kakula因矿震减产28%等,全球前15大铜矿企业2026年上半年合计产量同比下滑5%。“铜价高位运行+地缘政治分裂+能源转型刚需”使一些主权国家意识到“铜是新时代的石油”。据8月6日媒体报道,刚果(金)政府于6月29日签署命令,禁止铜精矿和钴精矿出口,禁令即刻生效。当越来越多的铜矿被主权国家锁定,全球可自由流通的铜精矿比例正在系统性下降。
当自由流通的铜越来越少时,铜定价权便越来越向金融中心集中——因为只有金融中心拥有足够的流动性和定价工具来“撮合”越来越稀缺的资源。
第四章
负值的TC与算力背后的“金属黑洞”

图为铜精矿加工费TC(美元/吨)
TC/RC是冶炼企业核心收入来源,正常区间在80~120美元/吨,盈亏平衡线在60~70美元/吨。2026年长单TC史上首次敲定为0美元/吨,7月31日现货TC急跌至-159.67美元/吨。这意味着处理每吨铜精矿,企业将倒贴近160美元。负值TC是多重结构性力量绞杀的结果。矿端,因Cobre Panama停产、Grasberg矿难,全球铜矿产量增速仅0.7%;冶炼端,2023—2025年国内新增产能265万吨/年、境外175万吨/年,矿冶增速严重错配。
在AI对铜需求上,据IEA数据,全球数据中心功率将从2024年55GW升至2030年150GW,对应约256万吨铜增量,相当于2024年全球精炼铜消费量的10%。美国AI产业的“美元—资本—算力”循环依托美元霸权支撑其大规模资本开支。铜作为AI基础设施的“血管和骨骼”,长期需求增量确定。铜供应从矿山勘探到投产平均需15~18年,而AI算力对铜的需求翻倍仅需18个月,因此铜供需时间剪刀差将持续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