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人:文牧野(电影导演)
一个中国厨师,一家中餐馆,一场战争,一群孤儿……暑期档电影《欢迎来龙餐馆》,将镜头对准异国他乡的战场,对准被战争裹挟的普通人,对准命运“改写”的背后。自上映以来,影片票房和热度持续推高,大量观众在社交平台分享观后感。这部电影如何出炉,故事在表达什么?导演文牧野接受本报记者专访。
记者:你执导的电影《我不是药神》《奇迹·笨小孩》,主角都是普通人,讲述的都是此地的故事。《欢迎来龙餐馆》为何将镜头推进异域的战场?
文牧野:在一些新闻报道中,我看到饱受战争之苦的孩子。他们的面孔和经历深深刺痛了我,引发我思考战争与人的关系。今天的世界变乱交织,生活在和平中的我们要懂得珍惜,更不该忘记和平从何而来。
《欢迎来龙餐馆》本质上是一个家庭故事。徐福、马俊生以及赛夫等孤儿院的孩子们,组成了一个特殊的大家庭。历尽劫波,徐福一直如父亲般保护着赛夫和孩子们。龙餐馆是他们的营生,更是他们的“家”。20年后重返龙餐馆,看到赛夫背影的徐福为何会如此动容?不仅因为赛夫活着,更因为他拿的是勺子,而不是枪。所以,《欢迎来龙餐馆》的另一重含义是“欢迎回家”。
记者:反对战争、保护儿童的主题下,你如何找到中华美食这个小切口,使之成为贯穿全片、承载主题的一条线?
文牧野:我的妈妈有句话:“人生最重要的事不过两件,好好吃饭,好好养孩子。”这话朴素,但有大智慧。面对命运中的无常,作为普通人最容易做的,大概就是吃好每一顿饭、照顾好下一代。
再看我们的文化传统,美食往往代表幸福、和平与稳定。我们在家庭聚餐时偏爱用圆桌,因为“圆”代表着圆满、团圆、和谐。从世界范围来看,中餐也被视为代表性的中国文化符号。舌尖上的味道里,有中国人看待自身乃至世界的方式。
徐福只身漂泊异乡,马俊生是孤儿,美食成为维系他们和孩子们的纽带。徐福在龙餐馆做的第一顿饭是正宗中餐。最后一顿是烩饭,食材简单,炊具就地取材,唯一目的是让孩子们吃饱。此刻,食物回到最初的意义,徐福也找回自己的本心。故事结尾,这道“上不了台面”的烩饭,以“徐福烩饭”的名字被收进龙餐馆菜单。食物,不仅仅是食物,它的背后还有故事——一个中国厨师曾舍命救过异国的孩子。故事里有善意,有最朴素的人生观和幸福观。
记者:影片耐心讲述战争之下普通人的遭遇和感受。厨师、前台经理、战争遗孤、士兵,想妈妈、想结婚、想回家、想让生活过得更好……细腻且日常。故事里的人,最戳人心。
文牧野:其实我们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没有谁是天生的英雄。我的三部电影《我不是药神》《奇迹·笨小孩》《欢迎来龙餐馆》,说了同一件事:环境会改变人,你所处的时代、你的家庭环境、你的阅历境遇,会左右你走向何方。
徐福和扎伊德曾经很像,但战场上没有侥幸。失去妻女的扎伊德,生命中只剩下复仇,他忘记了孩子们只是孩子;徐福心存侥幸,想借助战争发财,但也为此付出代价……“他们不是你的孩子”“那也是孩子”。这样的对话在影片中出现了两次,一次在马俊生与徐福之间,一次在徐福与扎伊德之间。这里的孩子,既指儿童,也指深陷战争中的每一个人。徐福救孩子,也是在救自己。
我希望《欢迎来龙餐馆》是以人为本的作品。环境固然可能让一个人变得复杂多面,但我相信人本性的善良和美好。在生死威胁面前瑟瑟发抖的普通人,也可以成为庇护孩子的“父亲”、舍己救人的英雄。徐福、马俊生对孩子们的关怀是出于同样为人的同理感,他们舍命救孩子是不由自主的行为。
记者:《欢迎来龙餐馆》采用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如何把握真实与虚构的分寸?
文牧野:正向价值的传递必须真诚,不能虚假。作品唯有更现实,才可能立得住,传达出的能量才可能强烈。情节未必都是现实中存在的,但人物在片中的诉求不悬浮,观众才感到熟悉,看得进去;反之,拍得像纪录片一样真实,却与观众的生活距离很远,大家也会觉得不真实。这个故事设定在20年前,但我不想局限于某一场战争,观众可以理解为这是一个关于战争与人的故事,它可能发生在过去,也可能正在进行。
人物和故事,始终是电影的内核。任何时代,观众对于美好、正义和崇高的判断,不会有本质性区别,真诚的情感总是共通的。我为什么要拍电影?用我们的文化去表达这些共通的情感,让更多人产生共鸣;用电影的方式,讲述心灵的丰富性、人生的可能性,拍若干年后回看也不会有太多遗憾的作品,是我的小小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