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中国证监会发布《期货公司监督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及配套实施规定,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其中,办法拟将原由风险管理子公司经营、期货业协会备案准入和自律管理的期货做市交易与衍生品交易业务,改由期货公司经营,并实施许可准入与行政监管,给予风险管理子公司18个月的过渡期。
据期货日报记者调查了解,期货做市交易与衍生品交易业务回归期货公司并非简单的组织架构调整,而是一项系统性工程,任何一个环节受阻均可能影响整体进程。
存量业务迁移,显性、隐性成本凸显
多位行业人士告诉记者,场外业务从风险管理子公司回归期货公司,意味着风险管理子公司的存量客户要迁移到期货公司,合作的法律主体发生变更,这将带来不可忽视的迁移成本。
上海一家风险管理子公司业务负责人赵清(化名)表示,头部风险管理子公司的场外衍生品客户规模可达数千家,即使暂停新增业务,全力处理存量客户迁移,也要耗费数月时间。与此同时,迁移期内业务增长停滞,不仅直接冲击经营业绩,还存在团队人员流失风险。
除了迁移量大、所需时间长外,业务迁移本身还存在一定难度。杭州一家风险管理子公司业务负责人杨东(化名)告诉记者,场外存量合同很多是1至2年的长期协议,如果为了适配主体变更而平仓、重签合约,将产生一系列的连锁成本。比如,合同重签一方面涉及律师服务、文书制作等直接成本,另一方面还可能涉及税务登记变更、税种认定调整等,处理不当可能会产生额外税负。从交易层面来看,涉及的成本包括双边手续费、价差与滑点。如果业务规模较大,双边交易手续费成本很显著。同时,平仓与新开仓之间存在时间差,若市场价格在此期间发生不利波动,可能会产生滑点成本。此外,在当前场外衍生品业务与期现业务加速融合的背景下,持仓中断还可能影响含权贸易等综合风险管理方案的执行。
“需要注意的是,在业务迁移过程中,同一个团队同时推进账户迁移、风险管理子公司平仓、期货公司开仓等,日常业务量和复杂程度陡增。”赵清提醒,要提前做好详细的工作安排,协同公司各部门有序推进,避免出现操作失误引发客户投诉或合规问题。
资金体系重构,流动性与周转效率迎挑战
多位行业人士提到,在风险管理子公司,场外业务、做市业务、期现业务的资金可以互通“调剂”,经过多年磨合已形成高效的运转模式。衍生品业务回归期货公司后,原有的资金运行体系将打破,这将带来一些问题。
资金效率或下降,以及流动性补充渠道将受限。据杨东介绍,受市场行情、业务制度、经济周期等影响,业务资金量的使用是动态的。但资金划分到两个公司后,各业务板块资金相互隔离,即便同在期货公司,场外资金与做市资金也要隔离使用。这种情况虽便于合规管理,但企业资金利用效率可能降低,运营成本亦增加。尤其是重资本型的期现业务和做市业务,随着业务品种增加、市场波动率提升,后期可能很难满足日益增长的市场需求,业务经营和风险管理难度也会增加。
“目前,期货公司缺少类似风险管理子公司可用现货抵押、集团内部借款等灵活资金补充路径,同时也缺乏银行授信拆借机制。”上海一家风险管理公司业务负责人张瑞(化名)告诉记者,遇到行情大幅波动时,做市、场外业务需要紧急追加保证金,中小机构容易出现流动性缺口。
增资、减资流程冗长,容易出现业务与资金时间错配。据悉,期货公司增资需经过股东会决议、拟定新章程、提交工商审核等多个环节,其中国有背景的期货公司资金审批流程周期更长。受访行业人士坦言,能否在18个月过渡期内顺利完成资金迁移,心里并没有十足把握:如果业务和资金迁移出现时间错配,可能引发业务风险甚至是业务被动暂停。
多位行业人士表示,即使迁移工作全部落地,但由于市场突发波动,单一业务板块可能需要临时大额追加资金,审批流程可能难以适配业务动态资金需求。此外,经纪业务和衍生品业务资金相互隔离后,期货公司现有资金管理系统能否承接新业务模式,同样有待检验。
两套体系碰撞,稳住人才基本盘是关键
衍生品交易与做市交易业务划转至期货公司,绝非简单的人员、工位物理搬迁,而是两套完全迥异的业务文化、考核逻辑以及作业行为习惯在同一公司内部的深度碰撞。
多位行业人士表示,业务迁移带来的文化体系冲突,是本次业务回归过程中最值得警惕的风险。期货公司与风险管理子公司在长期发展过程中已形成相互独立的业务体系、管理制度与作业习惯,二者融合的现实难度不可小觑。
一方面,公司之间的盈利逻辑与激励机制差异较大。上海一家风险管理公司业务负责人张琦(化名)表示,期货公司传统经纪业务以客户拓展、手续费创收为核心,属于典型的服务收费导向,考核重点偏向业务规模与营收指标;而风险管理子公司开展的做市交易、衍生品交易业务高度倚重交易能力,绩效表现直接和交易结果绑定,遵循的是交易业务的运行逻辑,二者盈利模式与激励框架存在本质分野。
另一方面,组织管理职级与实际薪酬结构的错配,也可能会放大团队人员的适应难度。记者采访了解到,从岗位职级来看,风险管理子公司人员的行政职级大多低于期货公司的同级岗位。但由于业务薪酬与业绩直接挂钩,不少风险管理子公司从业人员的实际收入反而高于期货公司的同职级员工。风险管理子公司的团队整合到期货公司后,期货公司需重新设计管理规则、考核制度、人员定级、薪酬标准、晋升通道等。“管理机制和考核机制设计的合理性、从业人员能否完成模式适配,将直接决定公司核心骨干的留存。”张琦表示。
“衍生品相关岗位属于稀缺专业人才,交易、风控、投研等人才需要依托成熟的培养体系,且经过长期实战历练。如果前期业务流程梳理不到位,新旧考核机制衔接断层,行业积淀多年的核心专业人才存在流失隐患。”赵清提醒,一旦这类关键人才流向券商等其他金融机构,会直接削弱期货行业衍生品板块的运营实力与创新动能。
行业人士建议,公司内部要充分沟通,提前梳理全流程业务规则,重构适配衍生品业务的薪酬考核体系,明确业务定位,搭建起匹配业务特性的人才培育与留存机制。
业务主体变更,存量客户切换遇考验
场外业务迁移需要客户配合,市场化自主迁移存在一定阻力,有行业人士呼吁“希望监管层能够配套相应的平移支持机制”。
记者采访了解到,部分实体企业特别是上市公司,对与期货公司签约存在顾虑。其核心在于直接签约主体从“非持牌的产业服务风险管理子公司”变为了“持牌的金融机构”。
长期以来,在大众视野中,风险管理子公司偏向“产业协同伙伴”,与其签约常被理解为正常的产业协同或套期保值行为;而期货公司的标签有“金融交易”“杠杆”等,上市公司与其直接签订衍生品协议,容易被外界解读为开展高风险的金融投机。在监管趋严、市场敏感度高的环境下,这可能引发更严格的审视和负面联想,触发上市公司在信息披露、监管合规和舆情管理上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部分企业客户可能就此放弃原本长期开展的风险管理业务。”杨东表示,此外,相比风险管理子公司与企业合作,部分期货公司与实体企业合作的紧密度不足,客户重新签署合同、重新开户,流程烦琐容易引发客户不满,面临存量客户流失风险。叠加年底即将落地的衍生品交易新规,场外业务客户准入门槛将提高,届时场外业务将面临“存量流失”和“增量收缩”双重考验,短期经营压力较大。
防范集中迁移诱发的市场风险
衍生品业务回归期货公司后,期货公司的业务属性将发生本质变化——由单纯的经纪通道转变为拥有经纪、自营业务资质的经营主体,这将对行业的技术基础设施建设提出更高要求。
交易编码体系改造。交易所层面需要区分代理、自营头寸,同时切分场内、场外相关业务标识,配套交易系统、制度规则同步迭代。业务存量头寸从风险管理子公司向期货公司平移,要做好自营头寸与经纪客户头寸的严格隔离。
“需要注意的是,多家机构集中开展做市头寸平仓、换月、平移等操作时,大规模集中调仓有可能会扰动市场,这需要提前制定预案,规避系统性交易风险。”张瑞表示。
硬件方面,部分期货公司现有的机房、系统算力不足以支撑大规模的做市业务运行。如果风险管理子公司的机房和交易系统跟随业务也回归期货公司,就要考虑固定资产如何在短时间内高效转移。
牌照前置,守住业务“生命线”
除了内部交易系统和其他技术支持按时就绪外,衍生品业务在期货公司重启还有一个前置条件——期货公司申请到业务牌照。如果牌照获取滞后,迁移工作便无法启动,一旦业务出现中断,就会出现客户流失、团队涣散的局面。赵清告诉期货日报记者,行业期盼办法及配套实施规定更具备实操性,如明确迁移时间表与路径,稳定业务团队。
能力磨合,业务运行效率短期或承压
即便牌照、系统等全部就位,刚划转完成的衍生品业务,运行效率短期内可能会“打折扣”。
商品类衍生品业务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定价能力,而该能力根植于深厚的产业基础。若期货公司产业基础不足,衍生品业务在缺乏现货研判支撑的情况下单独开展,叠加初期人员磨合压力,可能引发因市场认知偏差导致的操作风险。此外,期货公司的风控团队若未能同步建立现货市场分析能力,也会制约项目评估与业务决策效率。
此外,当前场外衍生品与期现业务深度融合、含权贸易等综合风险管理模式快速发展。在风险管理子公司,这类业务可以一站式落地,衍生品业务回归期货公司后,这就需要期货公司、风险管理子公司协同开展,在合规审核、跨机构沟通、运营成本等方面,都会迎来新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