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采购，为什么需要“采购师”岗位

　　——访国际关系学院教授赵勇

　　在我国，每年数以万亿计的政府采购资金，是如何花出去的？谁来确保这些钱花得高效、透明、廉洁？在许多人眼中，政府采购或许只是一个简单的“买东西”的流程，但在国际关系学院教授赵勇看来，这背后是一套极其复杂的制度体系，更关键的是，需要有一群具备高度专业素养和职业尊严的“人”来执行。近日，赵勇教授接受本报专访时表示，在政府治理现代化的进程中，设立专业的“采购师”岗位，已成必要之举。

　　专业能力的稀释

　　从“全能人才”到“月薪1500元”

　　谈起政府采购，赵勇是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艰难转轨的那个年代说起的，他形容这套制度的诞生，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

　　“我们的制度不是在成熟的市场经济土壤中自然生长出来的，而是在市场机制不成熟、各方能力不足、道德水平参差不齐的背景下，为应对转型需求而建立的。”赵勇解释，这与西方国家历经百年演变的成熟采购制度有本质区别。计划经济时代，资源靠指令分配，没有竞争。在转型过程中，我们引入了竞争性采购，但专业人员和配套制度却严重滞后，由此催生了招标代理机构、评标委员会和公共资源交易中心这3大具有中国特色的采购主体。

　　赵勇亲身经历了招标代理机构从无到有的过程。“最初全国只有4家具有外贸背景的代理机构，专门服务世行、亚行贷款项目。”他回忆道，“那时候做招标采购，需要的是‘全才’，不仅要懂外语、外贸、外汇，还要精通国际采购规则。我们是从用打字机一个字一个字敲英文标书开始的，还要承担换汇、报关，甚至与世行沟通的全流程服务。”

　　随着招标投标法、政府采购法的出台和行业门槛的放开，招标代理机构的数量从最初的4家激增至如今的11万家。但在赵勇看来，数量的井喷并未带来专业能力的同步提升，反而导致了行业水平的严重稀释。“最初的代理机构需要清华、北大毕业的高材生，而现在，我了解到有些地区的招标代理岗位，月薪仅1500元。”

　　这种巨大的反差，折射出一个深层问题：政府采购，这个涉及巨额公共资金的专业领域，其职业价值正被严重低估。当代理机构鱼龙混杂，当采购人员素养参差不齐，我们还能指望从业者具备足够的专业素养和职业道德吗？赵勇认为，这正是政府采购亟需建立专业门槛的现实原因：如果不把政府采购当作一门专业来尊重，就永远吸引不来，也留不住真正的人才。

　　责任主体的缺位

　　当评标委员会承担了采购人的“作业”

　　如果说代理机构的泛化是专业能力的稀释，那么评标环节则进一步表明采购人自身专业能力建设的重要性。

　　赵勇特别强调，评标委员会制度本身并无过错。由随机抽取的专家组成评标委员会进行独立评审，这一设计能够有效避免采购人单方面决策可能带来的主观性和腐败风险，具有科学性和合理性。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赵勇认为，关键在于，现行制度让评标委员会承担了本应属于采购人的决策责任，而采购人自身的专业能力建设却滞后了。

　　他解释，一个临时组建的专家小组，用几个小时的时间就要决定几千万元甚至上亿元项目的归属。但项目后续能否顺利实施、工程质量是否达标、运维成本是否合理——这些真正影响采购效果的问题，评标委员会既无法预判，也无需负责。与此同时，本应最了解项目需求、最应该对采购结果终身负责的采购人，却在核心决策环节被边缘化。

　　这种“专家有权无责、采购人有责无权”的错位，催生了种种乱象。有些专家一天赶几个场子，上午评医疗设备，下午评道路桥梁，成了“影子专家”和“评标专业户”。而采购人由于长期被排除在专业决策之外，自身的专业能力也在退化。

　　“这不是评标委员会的错，是我们把专家放在了错误的位置上。”赵勇指出，当前各个地方财政部门发布的《政府采购主体责任清单》等文件，其实具有一定的纠偏性，能够让评标委员会回归“顾问”本位，让采购人承担起主体责任，对采购结果终身负责。但这里有一个前提：采购人必须具备承担这份责任的专业能力。如果采购人自己都不懂采购，如何指望他们作出正确决策？赵勇表示，所以这也正是“采购师”岗位设立的紧迫性所在，只有拥有了专业化的采购队伍，采购人才能真正“接得住”这份回归的责任。

　　为专业正名

　　让采购师拥有职业荣誉感

　　“再好的制度最终也要靠人去执行，而人的思想、文化和专业素养，比制度本身更为关键。”赵勇告诉记者，因此，设立一个类似“注册会计师”或“律师”一样的“采购师”岗位，进行职业化、专业化建设，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出路。

　　赵勇认为，从事政府采购的人员应该和其他专业领域的人一样，建立起自有的职业尊严和荣誉感，凭借自己无可替代的专业能力赢得社会认可。而一位资深“采购师”的价值，就在于他能够通过专业的市场分析、精妙的合同设计、严谨的风险控制，为政府花好每一分钱。

　　为此，必须建立严格的职业资格认证体系和专业门槛。这个门槛不仅能过滤掉不合格的人员，更重要的是，它能赋予从业者职业自豪感和责任感。当采购人员拥有一个需要经过艰苦学习和严格考核才能获得的职业证书时，他会对自己的职业资格负责，对专业的伦理和规范负责，而不仅仅是向上级负责。这种由内而外的职业自律，是任何外部监督都无法替代的。

　　然而，这条专业化之路并不平坦。赵勇表示，在“简政放权”的大背景下，职业资格清理存在一个尴尬的“悖论”。推动个人职业资格体系建设需要跨部门协调，投入大、见效慢，对于很多部门来说，远不如出台一份制度性文件来得“立竿见影”。但正因为难，才更需要坚持。

　　赵勇对此并未失去信心。他透露，一些行业协会正在积极推动招标采购人员专业能力评价。“设立‘采购师’岗位，是建立一个专业的门槛，树立一种职业的尊严。”赵勇最后强调，“只有当千千万万的政府采购人员，能够为自己的专业能力而自豪，当采购成为一个值得托付终身、值得为之奋斗的专业领域时，我们的采购制度才能真正走向成熟和高效。”

　　来源｜中国政府采购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