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短剧正火热,普通人却发现自己被“偷脸”进了屏幕里。3月31日,汉服妆造师白菜(化名)和商业模特七海(化名)先后在社交媒体发文称,在热播短剧《桃花簪》中,两名AI生成的反派配角色与自己的脸、妆容、服饰高度重合。
4月1日,《桃花簪》仍在红果短剧播放,但相关角色已被悄然替换,多位网友在评论区要求回应“偷脸”侵权问题。白菜告诉21记者,他已提出道歉、下架或调整剧集,并就侵犯肖像权主张赔偿。截至发稿,剧方和红果短剧均未作出回应。
纠纷背后,是一个迅速扩张的市场。市场研究机构DataEye统计,去年我国AI真人短剧市场已经突破了120亿元,同比增长超300%;今年一月的短剧百强榜中,AI真人短剧的占比已从去年的7%激增至38%。
如果说之前迪丽热巴、杨紫、配音演员季冠霖对AI短剧“偷脸”“盗声”的控诉,尚不足以让普通人引起警觉,那么这次事件为所有人敲响警钟。AI的隐私风险和侵权问题,随时可能发生在日常生活中。
多起“偷脸”“盗声”事件也对平台提出一个急迫问题:AI视频的商业化在飞奔,侵权防范措施是不是该跟着升级了?
AI“偷脸”拍短剧
《桃花簪》有典型的短剧标签,逆袭、古风、乱世、女性复仇,同时也是快速流行的一类AI真人短剧:没有真人拍摄,每集不到两分钟的画面完全由AI生成,视频底部会有一行“内容由AI生成”的小字声明。
3月27日上线后,《桃花簪》收藏量很快来到2.7万,目前热度值为4107万,算得上红果短剧里热度靠前的剧集。
在身边朋友的提醒下,白菜和七海才发现剧中AI角色与自己撞脸了。“不仅脸一样,连身形、服装、妆造都和我去年发的一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白菜说,作为汉服妆造师,这组照片只在微信朋友圈和小红书上宣传过。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原本展现阳光、可爱的男孩形象,在剧中被塑造成见色眼开、贪财粗俗的“刘大”。
七海也在社交平台提到,《桃花簪》里一名女性配角的五官、脸型和点痣位置,和自己2024年的创作非常相似。七海说,这不仅侵害了她作为商业模特的职业资产,AI角色虐待动物、扇女性巴掌的情节也让她感到人格侮辱,已打算起诉。
随着AI视频大模型普及,市面上涌现了一批AIGC内容制作公司,如今AI短剧已成为大多团队的标配业务。一家AIGC公司的制作人员向我们解释,AI短剧的制作逻辑跟以前一样,依然是让大模型按脚本生成一个个镜头,再整体剪辑和拼接。
“但剧集的难点是要保持画面一致,尤其是内容要持续几十集,角色形象不能变来变去的。古风又更难一点,因为现代人脸套在古装上一般会很违和。”该制作人员提到,找真人图片当参照是常见选择,“不选明星就行”。
技术也为换脸提供了条件。当下的主流AI视频应用都提供“主体参考”功能,普通用户上传一张参考照片,AI便能围绕这一形象生成足以乱真的视频。生产效率提升了,滥用也更轻而易举。
现实案例已经频繁出现。AI短剧《重生后,我成了娘亲的守护神》被热议用了杨紫的脸部特征,《京华风云》被指撞脸肖战。去年开始,迪丽热巴、杨紫、配音演员季冠霖等多位公众人物,都在针对AI“偷脸”“盗声”的滥用行为采取法律手段维权。 广电联合会最近还发布了一份严正声明,警告这类换脸短剧、模仿演绎、二创改编需要承担侵权责任。
在北京互联网法院今年3月公开的一份判决书中,一家AI短剧制作公司辩称,与知名女明星“撞脸”是AI随机生成的结果,而非有意为之。但法院指出,其无法复现生成过程,相关说法不被采信。最终公司被判定利用肖像精准生成AI内容,构成肖像权侵权。
国内的司法态度很清晰:AI侵权形象不需要与本人完全一致,只要一般公众或特定群体能够识别,则认定为具有可识别性,可以构成肖像权侵权。
不过,维权现实仍不轻松。白菜的律师告诉他,这类诉讼周期通常在一年左右,白菜不想耗费过多精力和成本,更倾向于调解解决。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比我更‘素’的普通人怎么办。是不是在互联网发过照片,都有可能被AI融走?如果被用到诈骗这种更危险的场景呢?真的很难评。”
如何阻止“偷脸”
DataEye数据显示,2026年1月,短剧百强榜中AI仿真人短剧的占比已从去年的7%激增至 38%,全年AI短剧播放量增长高达179倍。
技术门槛低、生产周期短、成本便宜,都是AI短剧爆发的驱动力。我们从多个AIGC制作团队和采购方中了解,目前 AI 短剧的制作报价普遍在 7000~8000元/分钟,相比过去动辄 2~3 万元的拍摄成本,已经被大幅压缩。
“但现在市面上什么价位都有,低的700块每分钟,高的能报到一万多。而且他们会说每个月AI技术发展很快,报价也一直在变。”一位电视制作人向我们抱怨,AI视频市场良莠不齐的现状。
AI视频进入大规模商用,风险也同步扩大,大模型平台最先警觉这一点。今年2月起,即梦的Seedance 2.0限制上传真人人脸作为参考素材;海螺 AI 则在上传环节增加了《主体参考使用须知》,要求用户自行承担肖像权责任,并提示避免侵权。
但这些措施仍然零散且不统一。我们进行了简单实测,即梦无法上传真人人脸,可灵和海螺AI仍然可以直接上传明星图片作为“主体参考”。

(海螺AI在上传参考图时,弹出 《主体参考使用须知》)
更大的压力,落到内容分发平台上。浙江垦丁(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程念表示,大模型和平台方都有法律责任:前者需要履行匹配的合规义务,例如限制真人训练、提供风险提示、建立侵权投诉渠道;后者在接到有效通知后,需要及时删除、屏蔽侵权内容,否则可能承担连带责任。
白菜告诉我们,他在3月30日发现“偷脸”事件后,第一时间联系了红果短剧平台客服,但无论是智能客服还是人工客服,都只是让他发送投诉邮件。白菜同时提交了站内的侵权举报,截至发稿,未有受理结果。
这可能暴露的问题是,平台既有的审核治理机制显得迟缓。
在去年年底一场行业论坛中,一家头部短剧平台负责人曾介绍,平台主要采取了两类策略:一是前置审核,要求短剧上传时提供完整IP版权授权材料,并通过机器识别内容相似性;二是“通知—删除”的事后处理,通过增加人力处理投诉,对侵权内容下架、冻结收益、封禁账号,乃至解除合作。
不过,这套审核机制围绕的是内容版权,而AI短剧的侵权对象正延伸到具体的人的肖像、声音。“以前大部分侵权问题本质是抄袭,只是手段不同,现在AI短剧是一类全新的问题。”一位平台内部合规人士坦言,AI短剧的发展速度太快了。
在合规尚未跟上的当下,风险更多落到个体身上。程念建议,如果普通人遭遇AI“偷脸”,最重要的是第一时间固定证据,用专业的电子取证工具留存AI内容、发布时间、播放量、弹幕评论等信息。网友评论、亲友证言等,也能够佐证侵权内容对本人的影响。
更前端的预防手段则是,在公开照片中添加水印,或关闭社交平台图片的下载权限。面对工业化速度狂飙的AI内容,普通人只能选择保持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