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0日，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关于进一步贯彻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的通知，明确提出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综合运用各类反不正当竞争措施，着力防治平台经济、光伏、锂电池、新能源汽车等重点行业和领域“内卷式”竞争；并防治大型企业等经营者拖欠中小企业账款。

　　这一文件引发市场高度关注。从2024年7月中央政治局会议首次提出“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到同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进一步要求“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再到2025年，市场监管总局多次召开企业公平竞争座谈会；如今，市场监管总局拿出具体执法部署，将为行业带来哪些实质性改变？

　　为此，新京报零碳研究院深度对话中国人民大学能源经济系副教授陈浩，就此次通知的影响、企业应对之策以及行业协会的角色展开深度解读。

　　从“原则倡导”到“刚性执法”，监管工具全面升级

　　陈浩指出，通知的影响在于对“反内卷”从原则性倡导转向了提供可操作的执法工具。文件明确了“内卷式”竞争的具体行为类型，标志监管从柔性倡导转为刚性执法，为行业划清法律红线，遏制恶性价格战，推动产业从 “拼价格” 转向 “拼创新”，助力新能源产业高质量发展。

　　此前关于“内卷式”竞争的讨论更多停留在宏观政策层面，而此次市场监管总局的文件首次明确了在《反不正当竞争法》框架下如何认定相关违法行为，标志着监管从柔性引导正式迈入刚性执法阶段。

　　具体而言，通知提出在个案违法判定时，要综合考虑交易标的性质、生产规模和类型、市场和销售情况、生产效率和技术、商品或服务品质等多方面因素。这一多维度的判定标准具有很强的实践指导意义。过去对于低价竞争是否构成不正当竞争，往往难以量化判断。现在执法部门有了更系统的考量框架——不仅仅是看价格高低，还要看企业是否具备成本优势，是否以牺牲品质为代价，是否存在滥用市场力量的情形。

　　这意味着单纯依靠低价抢占市场的行为，即便没有达到传统垄断协议的门槛，也可能因为损害行业健康发展、破坏公平竞争秩序而被认定为不正当竞争。对于光伏、锂电池、新能源汽车这些正处于技术快速迭代期的行业而言，这一变化具有风向标意义——它向市场传递了明确信号：恶性价格战不再是被默许的“市场行为”，而是可能触碰法律红线的违法行为。

　　头部企业与中小企业：不同赛道的合规生存法则

　　面对监管，光伏、锂电池、新能源汽车产业链上的不同主体应当如何应对？陈浩给出了差异化的建议。

　　对头部企业，陈浩建议，开展合规自查，尤其要审视与中小企业的交易条款，避免因滥用优势地位被认定为不正当竞争，这不仅是法律风险，更是品牌信誉风险。同时，积极转向技术研发与品质提升，构建健康供应链生态。

　　通知明确提出要防治大型企业等经营者拖欠中小企业账款，并将“滥用优势地位”和“要求中小企业接受明显不合理的交易条件”作为违法认定的核心要素。这意味着，过去一些企业利用强势地位延长账期、设置不合理付款条件的行为，现在可能面临省级以上市场监管部门的直接介入和整改要求；拒不整改的，依照法律规定进行处理。

　　对于头部企业而言，这不仅是法律风险，更是品牌信誉风险。在当前的舆论环境下，被认定为“欺负中小企业”对企业形象的损害是巨大的。头部企业应当意识到，构建健康的供应链生态，与中小企业形成良性互动，既是合规要求，也是长期竞争力的来源。

　　对于中小企业，陈浩建议，强化合同合规意识，明确付款条款与账期；善用政策维权，举报违法拖欠行为；聚焦细分技术优势，避免陷入低质低价竞争，提升自身议价能力。

　　行业协会既是“润滑剂”，也是“守门人”

　　从“防止内卷”到“综合整治”，从宏观政策到执法落地，这份通知的出台，折射出监管部门对新兴产业竞争生态的深刻洞察。在光伏、锂电池、新能源汽车等领域，中国已经构建起全球领先的产业优势。如何将这种先发优势转化为可持续的高质量发展，既需要市场主体的自觉调整，也需要制度环境的精准护航。

　　随着新经济业态不断涌现，反不正当竞争监管面临哪些新的挑战？

　　此次通知已经体现了这一趋势——它不是‘一刀切’地否定竞争，而是精准识别哪些竞争方式是有害的，哪些是值得鼓励的。对光伏、锂电池、新能源汽车这些战略性新兴产业，监管既要有力度，也要有温度，既要遏制恶性内卷，又要保护企业创新活力。

　　在防止“内卷”和治理账款拖欠的过程中，行业协会和商会能发挥哪些不可替代的作用？陈浩用“润滑剂”与“守门人”两个词来概括。

　　陈浩表示，行业协会能发挥“润滑剂”与“守门人”的不可替代作用。一是制定行业自律公约，引导企业从价格战转向技术、质量竞争，建立行业成本监测机制，为合理定价提供依据。二是搭建沟通平台，针对账款拖欠，建立信用公示与调解机制，及时化解纠纷，防止矛盾激化。三是开展合规培训，普及法律知识，提升企业合规能力；四是发布行业数据，引导理性投资与竞争，推动行业协同创新。

　　行业协会的自律机制与政府执法并不冲突，而是互为补充。政府执法守住的是法律底线，行业自律追求的是更高的竞争标准。二者形成合力，才能真正推动行业从低水平内卷走向高质量发展。

　　此次市场监管总局对于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进一步贯彻实施，无疑为“反内卷”的宏观政策到执法落地这一进程注入了新的确定性。对于行业而言，告别低水平内卷、回归价值竞争，既是政策的要求，更是产业走向成熟的必由之路。

　　新京报零碳研究院研究员陶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