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喜欢城市的霓虹,有人沉醉于泥土的芬芳。不同的选择,意味着不同的人生方向。在乡野的大地上,有这样3位年轻人,他们选择奔跑、坚守,在希望的田野上,播撒、培育、收获。让我们走近他们,听听他们的故事。
做农业急不得
春分麦起身,关中平原迎来小麦春管关键期。在渭南集中连片的小麦种植区域,植保无人机连日忙个不停,飞过一个又一个村庄。
“小麦‘怀孕’了,不信你来地里看看。”3月24日,陕西省渭南市临渭区绿盛现代农机专业合作社理事长石宇锋拍下一株拔节孕穗的麦苗,发了条朋友圈。
受2025年秋汛影响,渭南地区小麦苗情总体偏弱,农民们忙着施肥、除草、杀虫,促弱转壮。日头西斜,石宇锋利索地指挥无人机降落,收起装备,打算回家。“以前都是人背着药筒子进田里打药,一天下来累得腰酸背疼才能打20亩;现在无人机飞一天能完成800亩到1000亩作业,效率提高了几十倍。”
1993年,石宇锋出生在临渭区。爷爷、外公都是镇上老农技员,后来父母开了一家农资店,在农药瓶与农机具之间长大的他,闻惯了泥土香与药味,看多了农户捧着病叶发愁的模样,也感受到做农业的不易。
2012年,他退伍归来,开始寻找在城市里发家致富的途径,比如在城市里卖冰淇淋,“叮咣几声,一个冰淇淋制作出来,钱就落袋了”。
而卖农资做农服,常常面临赊账欠账。对大多数农民来说,农药化肥是必需品,作物丰收卖出去赚到钱了,才有钱还。见多了农民的辛苦,以及父母每年年底收欠款的奔波,石宇锋真不想接过这副担子。
2014年,第一次看见自走式喷杆喷雾机和第一代植保无人机开进田间,他突然意识到,从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累劳作,或许可以借助科技变得高效。
“年轻人都进城打工了,要不我回家试试?”石宇锋放下对城市的向往,回村接过了担子:卖农资、做农服、推农技。
“都是种地,或许年轻人可以用更现代的方式来种。”石宇锋记得爷爷当年调查棉铃虫,蹲在棉田里一株株查,一蹲就是一整天。而如今,田间病虫害调查早已不需要大量人力——物联网监测设备自动捕捉数据,无人机航拍精准核验,几分钟便可完成过去一整天的工作量。
大型现代化装备入田,也并非一帆风顺。石宇锋2015年前后引进早期植保无人机作业时,也曾感到十分头疼:“去地里打药需要提前两三个小时做准备,拧100颗螺丝,飞机才能‘支棱’起来。”请专业院校老师来教学,但理论太复杂农民听不懂,直到无人机不断迭代进化后,情况才逐渐好转。现在,农机手只需在手机端设置作业参数,无人机便可一键起飞自动喷洒,使用门槛大幅降低。
今年是石宇锋从事农服工作的第12年。家乡的麦穗黄了一茬又一茬,割麦穗的工具从镰刀变成轰隆隆驶过的大型收割机。他期待未来大型农机能像私家车一样简单易用,就能吸引更多年轻人扎根田野。
“做农业急不得。一年看完农时,三年看懂病害,五年学精手艺,十年才算真正入行。”团队里的“90后”“00后”成员大多没摸过农机,也没种过地,石宇锋带着大家下田,把祖辈的田间经验揉进现代智能技术,与年轻人一起扎根土地、慢慢成长。
2025年,石宇锋带领着平均年龄只有30岁的年轻团队,托管土地28900亩次。“每个人只需要管好100亩自耕地,托管1000亩周边田,就能有稳定收入,把日子过踏实。”
从建材城到田间
“你猜我什么学历?”第一次见到欧继正,他俏皮发问。
不好猜。欧继正黑黑壮壮,其貌不扬,却是一名全能型农机手,不仅获评广东省第四批农机使用一线“土专家”,还在当地职业技术学院带学生。
“嘿嘿,我是初中毕业生!”答案揭晓,欧继正狡黠一笑。
欧继正是1991年生人,初中毕业后跑过建材家装,最后跑进了农服领域。
2017年,欧继正的父亲想种花生,由于身体原因不能自己翻地,就想花钱请农机手来帮忙。没想到当地大中型拖拉机寥寥无几,机手更是“香饽饽”,排队要等两三天。欧继正心里一动:农服资源这么紧缺,是个机会。他当即放下城里的生意,入手两台中型拖拉机开始接单。
欧继正边干边学,第二年又添置了植保无人机和收割机,把耕种管收全环节都干了起来。2020年,他拉着几位农机手伙伴成立了广东省韶关市曲江区顺意种植专业合作社。合作社自有现代农机设备75台(套),近4年为约6000户次农户提供了耕种管收全流程社会化服务。
合作社里全是年轻人,最小的无人机飞手只有19岁。怎么留住年轻人?欧继正的“企业文化”很实在:活儿干累了,就带大家去唱歌,搞些年轻人喜欢的团建活动。薪资设计也直接,全员3000元底薪,多劳多得,按亩提成,手脚勤快的机手一年能挣10多万元。
“做农机手必须爱农业、肯钻研。”欧继正说,合作社培养的都是全能型机手,大家要会开拖拉机、收割机、插秧机,还得能操控无人机。他觉得,年轻人有活力、学得快,哪怕农机设备不断更新迭代,他们也能迅速掌握使用方法。
刚开始做无人机植保时,欧继正也面临老农人的质疑:“我们背着药桶打几十斤水才管用,飞机飞过去就喷这么一点,能行吗?”空口无凭,欧继正借着当地农业农村部门开展病虫害防治工作的机会,免费为大家做了一季植保。实打实的效果一出来,怀疑变成信任,无人机植保很快在当地推开。
农机和农机手多了,行业也跟着“卷”起来。如何发掘新需求、解决更多痛点?欧继正盯上了育秧插秧和烘干仓储这“一前一后”两个环节。
“现在农村老龄化问题严重,育秧插秧这些又苦又累的环节,老年人做不动,请人成本很高,最佳解决途径就是全程机械化。”于是,欧继正瞄准大田托管和全产业链服务,从统一供种开始,推动整村连片种植同一品种,同步育秧、插秧、植保、收割、烘干、收购,把碎片化的小田块拼成集中连片的大田。
农业的路,欧继正越干越坚定:“一开始是为了赚钱,后来发现,乡亲们的认可是最大的价值。”
读书人育白菜
正值春白菜定植的时段,李泽要去京郊“看”一棵白菜。作为中国农科院蔬菜花卉研究所白菜课题组成员,她每周都会多次到农场观察苗情、测量性状。
清晨6点多,天蒙蒙亮,她就扛上实验器材和样品,从位于西三环海淀区的宿舍,奔赴东六环外平谷区的博士农场,单程2个小时。
“风和日丽的时候,去地里干活挺好玩儿的。”李泽说,但是如果遇到天气不好,难度也会加倍。有一年,每次安排的时间都会碰上下大雨,但农时不能耽误,大家就像泥猴一样在地里定植白菜。
然而,成就感往往也来自于不顺的时候。李泽讲,去年课题组要到唐山开品种鉴定会,由于当地气候不稳定,播种时间被推迟2周,大家一度担心白菜将无法满足采收标准。谁知到了地里发现,白菜长势比他们想象中好得多。
“这品种真不错!”农户说,自己也没想到在那么极端的天气下,白菜没坏也没歉收。
李泽开心坏了!“得到他们的肯定,让我们很有成就感。”种进土地的种子也在她心里生根发芽,“突然感觉到,未来一直从事育种工作也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
育种需要极大耐心,往往需要多年精心培育,才有可能见到成果。对蔬菜来说,很可能8年到10年才能育成一个被认定为可推广的新品种。对小麦、玉米等大田作物来说,这个过程可能更漫长。
李泽的微信签名是“知识·汗水·灵感·机遇”,这是袁隆平分享的成功秘诀。她深知,或许自己博士毕业时都不会独自育出一个成熟的品种,但自己在这段旅程中收获了科研能力的进步,还在导师的指导下,经历了一场完整的“全人教育”,这更为重要。
“干什么事情想要干出成绩,是不枯燥不辛苦的呢?既然都辛苦,那不如做自己喜欢的、更有意义的事。”李泽说,育种这项事业,在种业振兴行动的时代号召下也被赋予了更深刻的意义:“如果种子被人‘卡脖子’,我们就端不稳饭碗。”
在博士农场的5年,李泽和课题组其他成员也致力于品种推广。有了试种示范、免费供种、观摩培训的带动,京津冀地区愿意种植新品种白菜的农户越来越多。普通大白菜地头收购价大概每斤1.5角,而课题组推广的新品种收购价能翻到每斤5角钱,部分优质产品甚至卖到了香港。
“项目会结束,我们会毕业,但好品种会一代代传下去。”这是李泽心里最朴实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