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财经上海4月24日电(记者郭慕清)近日,中央多部门联合通报4起典型问题,其中江西新余国资仓促收购问题上市企业、造成巨额损失一案,为各地国资市场化运作敲响警钟。这不仅是形式主义在基层治理中的突出表现,更揭示了脱离产业根基的资本运作之痛。
新余案例堪称典型:以“上市倍增”为名,3个月光速完成跨省收购,买下的却是一家连续8年财务造假的“空壳公司”,最终导致约20亿元国资“打水漂”。当“上市数量”取代“产业实效”成为核心目标,当资本工具异化为政绩考核筹码,这场资本闹剧,根源究竟何在?地方国资又该如何跳出“盲目接盘、巨额流失”的怪圈?记者结合案例进行深入调研和梳理。
一问:“上市倍增”怎成“亏损陷阱”?
通报内容显示,新余国企收购奇信股份的核心动因,是完成上级下达的企业上市“倍增计划”。
据悉,正常国资收购上市公司,仅尽调、审计等流程就要6个月至12个月。为凑够上市公司数量指标,新余摒弃产业发展基本逻辑,3个月光速敲定跨省收购,全程未经充分论证评估、深入调查核实。
2020年6月,注册地还在深圳的奇信股份发布公告称,控股股东及其关联人签署《股权转让框架协议》,将合计持有的29.99%公司股权,转让给新余市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下文简称“新余控股”),交易作价10.94亿元。
据悉,新余控股是新余市唯一一家政府投融资平台,主要负责当地城市基础设施建设、交通基础设施建设、棚户区改造、城(镇)区域开发、水利水电、旅游开发等项目的融资、投资等。
2020年9月,双方完成交割,奇信股份控股股东正式变更为新余控股,实际控制人变更为新余市国资委。2021年9月,奇信股份将企业注册地迁至新余,看似新余市圆满完成“上市任务”,实则踏入早已挖好的“造假陷阱”。
这场收购从一开始就脱离理性轨道:收购前奇信股份已现亏损端倪。2020年上半年,奇信股份净利润亏损4369.60万元,收购后风险集中爆发,2020年全年亏损5.5亿元,2021年亏损扩大至17.48亿元,2022至2024年持续亏损,亏损额分别为2.53亿元、5.35亿元、4.09亿元。
更触目惊心的是,2022年,证监会立案调查奇信股份。调查结果显示,奇信股份从IPO阶段就开始系统性财务造假,2012至2019年连续8年累计虚增收入13.10亿元、虚增利润26.30亿元,是典型的“空壳公司”。
中国人民大学财政金融学院副教授胡波表示,“唯数量论”的政绩观,是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地方将上市公司数量等同于发展成效,把资本运作异化为考核工具,陷入“重数量轻质量、重速度轻实效”的误区。这种“以数论绩”思维,本质是背离 “以产立城、以链兴市”的发展本源,用短期光鲜数据掩盖长期发展短板,最终为形式主义买单。
二问:“产业协同”如何异化为“资本游戏”?
根据通报内容显示,新余案例的致命缺陷,在于收购标的与本地产业完全脱节。
奇信股份本身作为一家主营建筑装修装饰的企业,既非新余优势赛道企业,比如钢铁、锂电新能源等主导产业,也无法补链强链、带动技术迭代,与当地产业发展毫无协同性可言。
业内人士表示,这种“脱离产业根基的资本运作”,本质是颠倒了产业培育与资本运作的顺序,陷入“先买壳入局、再拼凑故事” 的误区,最终导致企业与地方发展 “两张皮”。
上海一家投资机构负责人告诉记者,当下不少地方正沉迷此类“资本游戏”:盲目跟风热门赛道,扎堆收购上市公司,将“买壳、并表、包装、退出”作为核心逻辑,却忽视产业协同这一根本前提。2025年A股并购重组交易总额超1.91万亿元,百亿元级项目多由央国企主导,国资扎堆抢滩控股上市公司成为常态。但不少收购项目,缺乏产业根基支撑,如同“无舵之船”,风险丛生。
产业不同频,发展便无根;布局无协同,投资则无魂。上述上海投资机构负责人表示,脱离实体的资本投入,危害远不止账面亏损:资本与产业脱节形成信息壁垒,让财务造假等风险长期潜伏;大额国资错配低效领域,挤占特色产业与新兴赛道资源,延误产业链升级,长远损耗难以估量。
值得一提的是,为掩盖收购问题,防止企业“爆雷”,新余国资多次向企业借款,但最终仍难阻企业退市,这正是资本套利思维主导下的必然结局。
三问:地方国资如何避免陷入“入局即踩雷、接盘即亏损”的恶性循环?
从收购前“未经充分论证”,到收购后“盲目输血”,再到最终 “巨额亏损”背后,新余案例暴露当地国资风控体系的全面失守。
“风控失守的背后,是专业能力不足与制度约束缺位的双重困境。不少地方国资管理团队缺乏资本市场专业研判能力,面对复杂财务造假手段难以识别;部分地方为追求短期政绩,刻意简化决策流程、绕过风控环节,将‘市场化运作’异化为 ‘行政化指令’。这种‘重审批轻监管、重投入轻风控’的模式,导致地方国资频繁陷入‘入局即踩雷、接盘即亏损’的恶性循环。”胡波说。
对此,胡波认为,关键在于回归产业为本、实效为要的核心逻辑,从三大维度精准纠偏。
首先,杜绝“唯数量论”的政绩迷思,不迷信以上市公司数量为指标的“倍增计划”,建立以产业链完整度、集群竞争力、国资回报率为核心的综合评价体系,将“产业协同度”设为并购前置硬性门槛,从源头遏制脱离实际的盲目投资冲动。
其次,筑牢全流程风控防线,杜绝“拍脑袋”决策。国资收购必须经独立第三方尽职调查、财务审计与合规审查,杜绝政绩压力干预专业判断,通过制度约束严防“异地盲购”“跨界乱投”。
最后,还要健全权责匹配机制,平衡约束与容错。厘清决策、调研、风控、审批各环节权责边界,压实关键岗位主体责任。精准区分主观违规与客观市场风险、盲目蛮干与改革探索:对背离产业逻辑、罔顾风控造成的重大损失严肃追责;对合规探索中的合理风险予以包容,避免“一放就乱、一管就死”。
“资本是工具,产业才是根本;数字是表象,实效才是关键。一地发展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是短期堆砌的上市数量,而是扎实的产业根基与完备的发展生态;国有资本的核心价值,也绝非追逐短期政绩,而是以资促产、赋能实体。”胡波说。
做实政绩,就不能把“买壳”当本事;谋长远发展,就不能把“并表”当成绩。新余案例警示深刻:脱离产业根基的资本运作,注定是一场得不偿失的豪赌;违背发展规律的政绩冲动,终将付出沉重代价。唯有敬畏市场、守住底线,锚定产业发展逻辑,才能行稳致远,杜绝盲目投资的乱象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