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李静北京报道
2026年开年至今,具身智能赛道上演着前所未有的资本热潮:短短四个月内融资数百起,十余家企业迈入百亿估值俱乐部,头部项目估值一年暴涨十倍,一级市场资金争相涌入,一度出现“一票难求”的抢投局面。
然而,在这场估值与融资的狂欢背后,一个核心命题正在倒逼投资逻辑发生剧变:当资本化进程远超商业化落地的节奏,究竟是在投资“梦想”,还是在投资“现实”?
在近日投中信息、投中网主办的第20届中国投资年会·年度峰会上,《中国经营报》记者注意到,如今投资圈关于机器人产业的投资逻辑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估值逻辑重构
2026年的具身智能赛道,正在上演一场前所未有的资本实验。开年以来,估值超百亿元的公司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这一现象的背后,其实是对具身智能的投资逻辑,已经从单纯财务回报模型向依托宏大叙事的定价逻辑发生根本性迁移。
从产业与资本层面来看,中国完整的制造业链条提供了独一无二的优势。清流资本合伙人刘博指出:“具身智能需要真实世界数据,产业方参与度远高于语言模型赛道,数据价值成为核心壁垒。叠加宇树、越疆、极智嘉等企业成功上市,打开退出通道,让一级市场看到了明确的回报预期。”
“梦想无限大,短期无法证伪。”德同资本合伙人郑凯还的这句判断道出了当下的市场心态,“再叠加二级市场传导效应,最终形成百亿估值扎堆的热潮。”
在通往通用人工智能(AGI)的宏大愿景下,具身智能被视为物理世界的终极接口。这种“无法证伪”的特性,使得一级市场的估值逻辑从传统的“市盈率”或“市销率”,转变为对标海外标杆(如估值390亿美元的美国人形机器人初创公司Figure)的“对标定价法”。
在这场具身智能估值的狂欢中,值得关注的是“国资化”成为不可忽视的新变量。
“估值逻辑正在发生根本性的重构。”熙诚致远总经理许峻铭指出,当前具身智能基金的LP(有限合伙人)中,80%—90%带有国资或地方政府背景。对于这些资金方而言,“返投”(即资金投向当地产业)的完成比单纯的估值高低更为重要。
这种由政府引导基金主导的估值体系,使得具身智能赛道在一级市场上呈现出“非理性繁荣”。许峻铭预测,即便赛道火热,如果参考A股平均4亿元的并购规模,目前的百亿估值在未来退出时可能面临巨大的估值倒挂风险。
而投资人对具身智能的投资逻辑也正在从“抢项目”向“挑项目”转变,“买得便宜”不再是唯一的真理,而“人靠谱、路径可证伪”成为新的安全边际。
许峻铭说道:“投资人当前的核心思路是守住下限,而对于上限,则只能交给宏大的叙事去‘靠天吃饭’。”
刘博也坦言,清流资本在具身智能赛道投资的核心策略回归早期VC的本质——“抢人、识人”。通过深度混迹学术圈、产业圈,在同温层中比较创业者的相对优势,并凭借对早期团队的判断力,吸引中后期基金为其引荐项目,从而获得进入机会。
投资策略迁移
在百亿估值的狂欢中,头部项目供不应求,单纯依靠“涨价抢份额”的模式已不再奏效,各大投资机构迅速调整策略,不再盲目追逐“通用人形机器人”这一终极梦想,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具确定性的细分领域。
长飞基金管理合伙人、总经理刘斌分享了长飞基金的投资逻辑:“我们的策略可能是开放场景。早期通过开放自身工厂的柔性制造场景,与智元机器人达成合作并投资,背后的逻辑是抢滩下一代的生产力。”
这种以落地场景为纽带,寻求产业协同而非单纯财务回报的策略,成为产业资本在具身智能这种热门赛道中立足的关键。
“我们是聚焦核心组件与‘卖铲人’。”郑凯还采取了相对保守的策略,优先布局产业的核心环节,如投资具身智能的“大脑”千诀科技和具身智能关键部件“灵巧手”公司灵心巧手。
许峻铭也押注了“灵巧手”这一细分赛道。他提出了一个具有防御性的投资逻辑:“灵巧手是一个可以独立于本体存在的组件,即便具身智能赛道遇冷,它依然可以作为独立的工业部件存在。”
在核心组件之外,郑凯还同时关注在物流、零售等具体场景中已能验证PMF(产品市场契合度)、创造生产力的“掘金人”角色。
“在通用AGI成熟之前,在具体场景中验证PMF是生存的关键。”郑凯还说道。
东方富海合伙人王鑫则明确表示,其基金当前更关注具备“本体自研、数据闭环、场景落地即交付”三重能力的项目。王鑫直言,2026年是具身智能从“Demo(小样)年”迈向“Benchmark(性能测试标准)年”的关键分水岭。
从炫技到落地仍需时间
投资逻辑生变的背后,是行业无法回避的核心矛盾:资本化进程显著快于商业化落地进度。
对于具身智能估值的泡沫是否已经出现,目前投资机构的看法还存在明显分歧。
刘斌坦言,从产业资本的角度看,35亿元的估值或许合理,但两年后翻倍至百亿元,确实超出了产业方的想象。
而刘博则犀利地指出:“过去两年,大几十家叫具身智能的公司,细数下来大部分叫具身,不叫智能。这种‘有体无脑’的现状,导致了大量资金涌入硬件制造,而忽视了核心的模型与数据闭环,从而制造了估值的虚高。”
王鑫认为,具身智能长期面向万亿级市场,终极目标是进入家庭成为陪伴助手,长期价值毋庸置疑;但短期机器人仍处于“工厂实习生”阶段,数据积累不足、商业化未完全跑通,估值存在阶段性高估。
郑凯还对比自动驾驶行业指出:“具身智能想象空间更大,数据采集、模型迭代、人才成本极高,百亿元融资只是通用赛道的入门门槛,具备落地能力的项目并无泡沫,但是纯概念项目则存在虚高。”
关于市场终局的发展,刘博判断,横向整合资源、资本、数据、人才的本体厂商,最终或仅剩20家以内,同时垂类场景将诞生大量细分龙头,行业可容纳充足的资本与企业。
潘海峰则提醒,具身智能不等同于人形机器人,工业场景中非人形智能设备已落地多年,泛化能力强的通用机器人仍需长期突破,终局竞争的核心是技术落地与成本控制能力。
而对于市场关注的具身智能“从炫技到干活”的时间表,许峻铭指出,制造业的本质是成本倒挂,每一代产品性能要提升,成本要下降,这需要技术的极致跃迁。
清源投资总经理潘海峰则直言,工业机器人的泛化能力目前还很弱,至于进入家庭,“起码十年”。
长飞基金刘斌引用行业专家的观点,认为“两年”是提前部署的元年,也是机器人进工厂干活的时间节点。王鑫则描绘了一个循序渐进的路径:“具身智能会从工厂实习生,然后到商场的服务员,之后再到家庭保姆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