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建强应用型本科高校”,教育部同步启动高水平应用型大学建设(“双优”工程),引导应用型高校从“学科自身逻辑”转向“产业需求牵引”,从“学术指标追赶”转向“服务贡献导向”。面对科技产业变革的倒逼,推进高水平应用型大学建设,亟需以教育范式创新破解发展瓶颈,实现从“指标追赶”向“特色引领”的转型。
“双优”工程:分类发展的政策牵引
“双优”工程,即“办学能力优质、服务区域经济社会发展优秀”的高水平应用型大学建设工程。当前,经济转型升级与新质生产力培育对高素质应用型人才提出迫切需求,而部分应用型高校长期存在办学定位模糊、与产业脱节等问题,既制约自身发展,也难以有效支撑区域经济社会建设。
“双优”工程突破了传统高校建设的评价框架,将办学质量与区域服务能力深度耦合,为应用型高校明确了发展坐标。其核心意涵在于推动应用型高校实现从“学科导向”向“需求导向”的根本转变,使办学逻辑由“办什么学”转向“为谁办学”。该工程与“双一流”“新双高”建设形成功能互补,共同构建起研究型、应用型、技能型高校分类发展、各展所长的生态体系。然而,在“双优”工程落地实施过程中,应用型高校仍面临诸多深层发展掣肘。
结构性约束:学科逻辑的路径依赖
我国1300多所本科高校中,研究型大学以知识创新为使命,技能型高校以技术技能培养为核心,定位较为明晰。而数量占优的地方应用型高校在转型中仍面临共性挑战:部分院校仍沿袭研究型大学的发展模式,以拓展学位点、引进高层次师资、追求高被引论文等方式提升可见度。这种局部化发展模式虽短期内提升可见度,却陷入芝诺悖论所揭示的“追赶而永难超越”的困境,未能触及应用型高校分类发展与系统性重构的内在要求。其深层原因在于办学逻辑的错位——应用型高校沿用研究型大学的学科逻辑,未能建立起与产业逻辑相匹配的组织架构与评价体系。这一错位体现为三重结构性约束:
其一,学科组织协同壁垒。传统学科规训衍生的院系架构,形成无形学术疆界,跨学科协同受制于组织壁垒与资源分配机制。新兴交叉领域难以获得制度合法性,知识模块被固化于传统学科归属之中,阻碍了复合型知识网络的构建。在传统“校-院-系”管理结构下,师资编制、经费分配与绩效考核高度依附于单一院系,跨学科合作需要承担较高的制度成本,这使得面向产业真实问题的跨领域协同难以有效开展。
其二,产教融合周期错位。近年来,专业设置滞后于技术迭代速度,智能制造、人工智能、集成电路等领域人才需求持续增长,而传统专业调整机制响应迟缓,导致人才培养与产业升级之间出现结构性错位。知识供给的静态性与产业需求的动态性形成错配,人才培养目标与市场能力需求脱嵌,毕业生能力结构与岗位要求之间存在适配时差。
其三,能力培养范式冲突。当前课程体系仍受科学教育范式主导,实践教学空间明显不足。工程伦理、系统思维、项目管理等隐性知识难以纳入理性主义课程框架,人才能力结构与产业升级需求产生错位。学生在校期间缺乏解决复杂工程问题的系统训练,进入职场后难以快速胜任岗位要求。
上述困境折射出应用型高校转型中的深层矛盾:一方面需精准响应区域产业升级诉求,另一方面仍受传统学科逻辑的惯性牵引。
从学科逻辑到产业与创新逻辑的五大着力点
应用型高校发展要实现从学科逻辑向产业与创新逻辑的转换,关键在于知识生产、专业设置、组织关系、人才培养、价值评价等关键环节的系统性突破。基于国内外应用型高校的改革实践,可将教育范式创新归纳为五个着力点:
第一,重构跨学科知识生产模式,破解学科制度性障碍。学科壁垒导致“知识割裂”,破解的关键在于推动知识组织从学科导向转向需求导向,建立围绕现实问题灵活组建的跨学科学习研究单元。近年来,部分先行院校开始探索院系组织重构,将工科学院按产业链逻辑重组为技术学部,使组织架构直接对标产业需求。国际上,美国欧林工学院取消院系建制,贯通工程学、数学、科学、设计等四大课程模块,支持学生自主设计复合型学习方向;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则以“反学科”为理念,设立多个跨学科研究小组,推动知识融合。需要强调的是,学科交叉并非盲目求广,而应遵循“技术关联性与知识互补性”的基准原则。
第二,建立知识更新动态响应机制,消解产教融合时滞效应。当前,第四次技术革命持续催生新产业领域与新工作模式,教育供给静态化与产业需求迭代的矛盾日益突出。上海部分高校以“重服务、强贡献”计划为牵引,围绕重点领域建立产业需求跟踪机制,形成“产业需求-岗位能力-学生发展”三端联动的专业调整机制。在此过程中,微专业为产业前沿知识快速进课堂提供了灵活载体。这些探索表明,知识的动态调整不能止于被动填补滞后缺口,其深层逻辑在于系统构建教育供给与产业需求的紧密对接机制。
第三,创新校企制度性绑定模式,构建产教融合共同体。针对专业设置周期滞后于产业技术迭代、校企合作浮于表面等问题,可通过强化权责互嵌制度设计实现深度协同,建立实质性的权责关系,而非停留于协议签署层面。部分具有行业背景的院校与企业共建产业研究院,在校内建设中试线,设立理事会领导下的院长负责制,由企业负责人担任理事长,校企双方建立“双向派驻”机制,形成组织层面的深度融合。真正实现深度绑定,还需进一步探索实体化平台支撑机制,支持高校与龙头企业共建实体化产业学院、联合实验室与技术转移中心,将企业真实项目转化为科研课题与教学内容,切实提升高校服务区域产业发展整体能级。
第四,推行全学程进阶式项目学习,重构实践创新能力培养范式。传统课程体系过于侧重理论传授,挤占了实践空间。关键在于突破学科本位课程框架的束缚,系统融入项目式学习(PBL),构建贯穿四年的进阶式产教融合育人体系,学生从大一通过认知实习深入产业一线,到大二通过跨专业协作提升协同实践能力,大三通过综合性项目强化系统思维,直至大四依托企业真实课题完成从概念到交付的全流程训练。这种“实践反哺理论”的培养路径,使学生在真实情境中习得隐性知识,其解决复杂实际问题的能力得到显著提升。
第五,培育创新文化生态,重塑应用型高校价值导向。突破学术评价导向偏离真实问题解决的困境,需优化办学成效评价体系,提升产业合作、技术转化、社会服务等指标权重。在实践中,应进一步强化教师评价中的实践导向,重点突出实践能力、实践业绩和实践教学水平等维度的考核,适度降低传统学术型指标的权重,对教师指导学生企业践习、专利开发项目、工程开发项目等应用型成果给予更多认可。底层逻辑是,应用型高校应将师生的价值导向从追求论文发表转向解决真实问题,即以创新贡献度重构其价值导向。
综上所述,应用型高校应把握“双优”工程建设的历史机遇,以深层次的教育范式创新破解其发展瓶颈。这一创新的深层意涵,在于推动办学逻辑从传统的“学科导向”转向“产业牵引”,即从以学科自身演化为出发点的知识生产,转向以解决真实问题为导向的价值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