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全球金融市场罕见的“超级央行周”来袭:七国集团(G7)成员国央行齐聚,这些把持全球约一半经济命脉的决策者,为各自的货币政策定调。
当地时间4月29日,美联储结束为期两天的货币政策会议,宣布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保持在3.5%至3.75%不变,这一决定符合市场预期。这也是今年以来美联储连续第三次维持利率不变。但围绕这一政策声明,美联储内部却出现了自1992年以来最严重的分歧,可见鹰派基调正在升温。
另一边,加拿大央行连续第四次会议将基准利率维持在2.25%不变。在此之前,日本央行于4月28日再次暂停加息。在北京时间4月30日晚上,英国央行和欧洲央行也将分别公布最新的货币政策决定,大概率将维持利率不变。
今年年初,市场普遍预期全球央行将步入降息宽松周期。但随着中东冲突推高能源价格、通胀压力再度升温,全球主要央行政策急转方向:从降息预期转为警惕通胀反扑。但接下来,由于各央行要面临的“主要矛盾”不同,政策轨迹或将随之分化。美联储降息节点悬而未决,而在通胀预期升温的背景下,市场开始讨论美联储加息的可能性。受中东冲突的持续性影响,英国央行、欧洲央行和日本央行都保持政策谨慎,短期内加息的可能性较低,但6月会议可能会成为观察政策转向的重要窗口。
G7央行登场,政策重心不一
虽然美联储如市场预期按兵不动,但从美联储内部政策投票的分歧来看,其鹰派力量正在增强。
这种分歧反映出美联储当前所处的复杂局面。一方面,美联储主席鲍威尔表示,美国经济整体增长势头仍然稳健,消费者支出表现不错,近期数据也相对亮眼;另一方面,能源价格上涨、中东局势不确定性以及通胀仍高,使得美联储很难迅速转向明确降息。鲍威尔在发布会上说,美联储将在逐次会议基础上,根据后续数据、经济前景变化以及风险平衡来决定政策路径,货币政策并不处在预设轨道上。
中航证券首席经济学家董忠云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美联储之所以维持政策利率不变,主要有三方面原因:第一,通胀再度抬头。数据显示,3月CPI同比上涨3.3%,较2月的2.4%明显回升,能源价格与地缘冲突令通胀回落进程严重受阻;第二,经济前景不确定性较高。虽然美联储声明称“经济活动稳健扩张”,但各项经济数据指向不一:就业市场仍有韧性,而去年四季度GDP环比折年率大幅回落至0.5%,3月服务业PMI扩张也放缓,美国经济是“软着陆”还是进一步走弱尚难判断;第三,联邦市场公开委员会(FOMC)内部意见分裂。本次决议出现4张反对票,为近34年来最大内部分歧,表明委员会在何时及如何调整利率上远未达成共识。
事实上,此次美联储的议息会议还凸显了它的两难处境。董忠云表示,一方面,美国经济存在走弱压力,需适度放松货币政策以托底;另一方面,通胀顽固且反弹,令美联储不敢轻易降息,担心引发二次通胀,而贸然加息则可能将本已脆弱的经济拖入衰退。多重因素下,美联储的货币政策陷入双向掣肘。
在本轮“超级央行周”中,日本央行率先打响第一枪,并维持利率在0.75%不变。同日日本还公布失业率,数据显示日本失业人数连续8个月增加,这表明劳动力市场并非想象中那么“紧俏”,过早加息可能会导致就业形势进一步恶化。而在全球通胀与经济增长分化的背景下,加拿大货币政策也逐渐趋于谨慎,作出维持利率不变的决定。
英国央行、欧洲央行在货币政策决策上,则显得举棋不定。中东冲突对能源的冲击,彻底打乱了英国央行对通胀逐步降温的预判。英国央行方面预测,其二、三季度通胀峰值或落在3%–3.5%区间,还警示中东冲突导致经济预测难度大增。由此,市场对英国央行多轮降息的预期被调整为年内或将加息。欧洲央行也面临着能源危机和通胀压力,对此,欧洲央行行长拉加德表示,欧洲央行将保持“灵活”且“随时准备”采取行动,不排除任何利率选项。
在法国里昂商学院管理实践教授李徽徽看来,当前G7央行普遍面临三大共性困境。他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一是通胀主要源于能源、供应链及地缘冲突,并非利率所能完全控制;二是经济增长动能不足,难以承受过度紧缩的政策压力;三是市场对央行信誉高度敏感,若过早放松政策,通胀预期可能再度抬头。
“过去央行可借助需求管理应对周期性波动,但如今面临供给冲击、财政扩张与地缘风险相互叠加的复杂局面,货币政策工具已明显力不从心。”他说。
可以作为佐证的是,近期,从美国到英国的短期债券收益率仍居高不下。中信证券首席经济学家明明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美国和英国的短期国债收益率维持高位,反映市场对利率在更长期的时间内维持在较高水平的预期,“美联储和英国央行都表示维持政策利率水平并且需观察美伊冲突对经济的影响程度,市场对于美联储和英国央行短期内降息的预期持续较低,因而短端美债利率和短端英债利率仍处于较高水平。”
整体而言,现阶段虽然G7国家选择在货币政策上求稳,但它们的政策重心和紧迫性并不相同。
董忠云表示,在G7国家央行中,日本央行的决策最为两难,鹰派倾向最强。虽然日本央行在4月的利率决议中维持不变,但内部鹰派力量持续积聚。其特殊困境在于,需同时应对原油价格上涨带来的经济降温风险,以及能源供给冲击与日元疲软叠加所加剧的输入性通胀压力。相对而言,加拿大、欧元区及英国对经济下行的担忧更为突出,鹰派色彩弱于日本。
政策路径分化,鹰派信号隐现
在中东冲突的阴霾笼罩下,美联储、英国央行、日本央行与欧洲央行无不面临严峻的抗通胀任务。更棘手的是,G7多国的经济增速同步放缓,存在滑入滞胀的风险。
本周,桥水基金创始人瑞·达利欧(Ray Dalio)警告称,随着中东冲突进入第九周,全球经济与金融市场正面临更复杂的不确定性。他表示,美国经济已经滑入“滞胀”环境。值得注意的是,本月早些时候公布的美国3月CPI数据已提前发出预警。3月数据显示,美国整体CPI同比上涨3.3%,其中,能源价格是最大驱动力,核心CPI同比增速为2.6%。
董忠云认为,目前断言美国经济陷入滞胀还为时尚早,当前地缘冲突难以预测且反复,美联储更严峻的任务在于在“控通胀”与“保增长”之间取得平衡。
有分析指,真正让投资者担忧的不是CPI的具体涨幅,而是支撑低通胀环境的基础。对此,李徽徽分析称,过去十几年支撑全球低通胀的三大基石——新兴市场的廉价劳动力、充足且低价的能源供给以及高度整合的全球供应链,或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侵蚀。近年来,逆全球化、近岸外包、地缘博弈和能源转型的摩擦,正逐步推高长期生产成本,“底层逻辑正在发生变化,这可能意味着美联储2%的通胀目标在未来几年面临较大挑战,市场或需适应一个通胀中枢维持在3%甚至略高的‘新常态’。”
欧元区、英国和日本等国家和地区也因通胀飙升备受困扰。以英国为例,英国央行官员表示,中东冲突将使物价进一步恶化。受汽车燃料价格大幅飙升的拖累,英国3月CPI同比上涨3.3%,高于上月的3%。当前欧元区通胀率为2.5%,高于欧洲央行2%的通胀目标。欧洲中央银行还公布了3月欧元区消费者对未来经济预期的调查。调查结果显示,欧元区普通消费者预计未来12个月的通胀将到达4%,对未来三年通胀的预期也升至3%,这些数据均远高于欧洲央行设定的2%的目标。
多位受访专家表示,此轮通胀颇为棘手。李徽徽认为,本轮通胀带有极强的“输入型”和“结构型”特征,加息缩表既无法解决地缘冲突导致的航运受阻,也难以填补能源市场的割裂。
“目前欧元区国家、英国等多国通胀走势与美伊冲突、霍尔木兹海峡通行情况以及各国能源对外依赖度高度相关,若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受阻的状态持续,则原油等价格将面临持续高位运行的风险,通胀的二次传导效应也将加剧。”明明指出,通胀水平、通胀对工资与预期的影响以及各国经济风险,是央行货币决策的首要因素。
面对通胀高涨和经济衰退双重难题,G7国家在货币政策路径上左右为难,并存在一定的分歧。明明认为,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G7各国所处的经济周期与面临的通胀风险并不完全相同。
他进一步分析称,欧洲央行和英国央行因中东局势推高能源价格,面临通胀反弹压力,市场预期欧央行、英国央行可能会在年内加息。由于日本经济处于从通缩走向通胀的过程中,日本央行处于货币政策正常化进程中,预计日本央行或继续渐进式加息以应对输入性通胀。由于美国经济在美伊冲突中受到的影响相比于其他国家更小,并且美国经济的韧性较高,美联储目前倾向于维持观望状态,市场对其降息预期已大幅推迟,但美联储年内加息的概率也较低。
董忠云补充称,对美国而言,主要挑战是内部增长放缓与通胀反弹并存的风险;对日本而言,汇率走弱一定程度上加剧了输入性通胀压力,但央行对贬值的容忍度尚未突破临界点;对欧洲和英国而言,能源供给冲击对整体物价形成上行压力,而制造业疲软又限制了加息空间,“整体而言,G7国家目前在货币政策路径上的分化,反映了在同一轮能源冲击下,各国经济结构、汇率弹性和政策空间的差异。”
G7国家在滞胀阴影下的货币政策决议中“走钢丝”,究竟谁能稳住阵脚,谁又可能坠入衰退?答案将潜藏于中东冲突的进展与各国经济数据的微妙转折里,这仍需要时间来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