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多智能体开始替人操作互联网，用户需要先确认“同意AI操作”。但AI 在替用户行动之前，是否也需要获得平台许可？围绕这个问题，AI 公司与互联网平台已经较劲了一年多。

　　最标志性的一起案件，是亚马逊以智能体“黑客入侵”为由起诉Perplexity去年11月，亚马逊指控Perplexity 的 AI 浏览器替用户购物下单，并无视亚马逊多次发出的拒绝通知

　　这起案件也被外界称为“智能体第一案”，亚马逊一度获得阶段性胜利。但就在8月4日，美国联邦巡回上诉法院推翻了该案的禁令，站到Perplexity 一边。

　　上诉法院最终认为，Perplexity 并未直接访问亚马逊的服务器，真正访问亚马逊的仍然是用户，而不是AI，因此不构成刑法意义上的“非法访问”。

　　在法庭口头辩论中，三位法官一度对案子非常头疼。一位法官形容当前的状况：“用户将钥匙交给了Perplexity，然后Perplexity进入了亚马逊的服务器。本案怎么判决，关键在于找到一个合适的类比。”

　　从4月到8月，亚马逊、Perplexity和提交意见的社会组织也都在寻找这个类比。他们引用浏览器、自动填充工具、网络爬虫等互联网时代的技术经验，试图解释智能体的代理行为——究竟是谁在行动？谁应该对此负责？

　　亚马逊：银行和保险箱客户

　　亚马逊和Perplexity的争议焦点是Perplexity在去年7月发布的Comet AI浏览器的运作方式用户在聊天框输入指令，Comet就能替用户浏览网页、撰写邮件、预订机票、购物下单。

　　在亚马逊看来，虽然Comet是在用户授权下操作，但没有经过亚马逊同意，智能体就能拿到亚马逊密码保护区内的信息，并将相关数据传回Perplexity服务器。这种行为违反了美国《计算机欺诈和滥用法》，属于“未经授权访问受保护计算机系统”。

　　但要让法院也接受这一观点，亚马逊需要回答一个关键问题：AI 替用户操作，算用户行为，还是 AI 公司的行为？

　　亚马逊坚持认为，真正执行这些操作的是 Perplexity，而不是用户。

　　理由是，Comet 并非传统浏览器，其能自主规划任务、执行完整的工作流程，并自动点击亚马逊界面。负责解析网页和分析推理的是Perplexity的服务器，亚马逊在答辩书中形容，如果切断 Perplexity 的服务器，Comet就会“像被剪断提线的木偶”，无法继续工作。

　　那么另一个问题随之而来：如果确实是AI在访问亚马逊，需要亚马逊同意吗？

　　“即使保险箱的所有者将钥匙交给朋友，朋友仍然需要得到银行的许可，才能进入银行的场所。”亚马逊在答辩书中这样回答，言外之意是，Perplexity是擅自闯进银行的人。

　　为了支撑这一观点，亚马逊大量引用了2009年Facebook 起诉美国数据聚合网站 Power.com 一案。该案认定，即便获得了用户授权，一旦平台明确撤销授权并发出停止访问通知，第三方继续访问仍可能构成未经授权访问。

　　亚马逊用了很多篇幅强调Perplexity故意规避检测、隐瞒身份的行为，这其实是两家公司最直接的分歧。按照亚马逊的说法，Comet 在 HTTP请求中的浏览器标识与谷歌Chrome浏览器完全一致，使平台无法区分访问者究竟是真人用户还是 AI 。而微软Edge等其他 AI 浏览器会在请求中加入额外字符串，明确告知网站AI的身份。

　　亚马逊还提到，在首次封禁 Comet 后不到 24 小时，Perplexity 就发布了新版本浏览器，通过修改浏览器指纹，反复绕过封锁。

　　亚马逊因此指控Perplexity 刻意伪装，隐藏自动化请求的真实目的，不符合网页浏览器和自动化工具的合理实践。

　　Perplexity：用户主人和AI佣人

　　在答辩的第一部分，Perplexity就推翻了亚马逊整套论证的前提：智能体不代表Perplexity行动，真正有控制权的是用户。

　　Perplexity开篇就拿苹果开炮公司认为，按照亚马逊的逻辑，只要用户通过 Safari浏览器访问任何网站，那么真正访问网站的就应该是 Safari的开发者苹果，而不是用户本人，但这一结论显然难以成立。

　　Perplexity进一步解释了 Comet 的工作方式：智能体必须先接收用户的提示词才能启动，之后所有浏览、点击和操作，都围绕用户设定的目标展开，不会自行决定访问亚马逊。

　　即便最核心的推理过程发生在Perplexity的云端服务器里，也只是为了理解用户的意图，而不是采取独立行动。Perplexity因此把智能体定义为“用户意图推理层”，而不是一个独立行动的主体。

　　当然，这种解释也留下了一个现实问题：智能体真的始终受用户控制吗？亚马逊援引网络安全研究称，研究人员曾利用恶意网页劫持 Comet，从而诱导智能体控制用户邮箱，说明Perplexity智能体确实存在安全隐患。

　　Perplexity则反驳称，这些都只是理论上的安全研究。Comet 已上线约八个月，亚马逊至今没有举出任何因 Comet 导致账户泄露、数据被盗或网络攻击的真实案例。

　　而在授权问题上，Perplexity认为，亚马逊混淆了两个不同概念：违反平台使用规则，并不等于《计算机欺诈和滥用法》规定的未经授权入侵。

　　按照Perplexity的说法，亚马逊确实曾发送侵权通知函，但邮件要求的是Comet 明确标识 AI 身份，遵守平台关于自动化访问的使用规范，而非全面禁止访问。

　　而且在 Perplexity 看来，亚马逊的真正目的是让Comet 暴露身份，以便彻底屏蔽，保护亚马逊自己的 AI 智能体产品。

　　公司在法庭文件中称，为开发 Comet，Perplexity 已投入数千万美元，组建约 100 人的工程团队，目前Comet拥有数百万日活跃用户。如果禁令持续，公司将在 AI 浏览器竞争中失去来之不易的先发优势。这场诉讼是在利用法律规则阻止新一代 AI 浏览器进入市场。

　　社会组织：中国智能体发展的脚注

　　除了亚马逊和 Perplexity，多家关注第一修正案和数字权利的社会组织也以“法庭之友”的身份，为Perplexity提交了意见书。

　　这些意见书主要关注一个更大的问题：如果法院接受亚马逊对《计算机欺诈和滥用法》的解释，未来受到影响的可能不只是 AI 智能体，而是整个自动化工具生态。

　　意见书指出，新闻机构、大学研究人员和非营利组织，越来越多地依靠网络爬虫、浏览器插件、自动化脚本以及 AI 工具，对互联网平台开展调查研究。这些工具与 Comet 有一个共同点，即运行在用户授权的基础上，但平台往往不知情。

　　如果仅仅因为访问行为由自动化工具完成，就认定属于“未经授权访问”，那么《计算机欺诈和滥用法》将不再只是打击黑客攻击的法律，也可能对新闻调查和学术研究产生寒蝉效应。

　　值得一提的是，意见书里还提到了中国的智能体发展。意见书援引了美国媒体2026 年 4 月的一篇报道，标题为《AI 智能体已成为中国最新的热潮》，暗示智能体已是全球竞争趋势。

　　法庭：智能体不直接访问服务器

　　在6月的法庭辩论中，负责审理案件的法官之一坦言，这起案件很棘手，因为美国《计算机欺诈和滥用法》诞生于 1986 年，当时的立法环境不可能考虑AI。“AI代理真的有自己的意图吗？”他疑惑地问道。

　　从刑法角度看，美国法院最终给出了否定答案。

　　《计算机欺诈和滥用法》的一个基础概念是“访问”。法院认为，访问亚马逊网站的始终是用户，而非Perplexity。

　　判决书详细拆解了 Comet 本地执行、云端处理的流程：当用户要求AI在亚马逊寻找商品时，浏览器会截取页面截图，将相关信息发送至 Perplexity 服务器进行推理。服务器根据用户目标生成下一步操作建议，再返回至用户设备的浏览器，由浏览器完成点击、浏览等操作。

　　整个过程中，Perplexity 的服务器并没有直接访问亚马逊服务器，而是在接收用户设备传来的页面信息后，完成分析和决策辅助。

　　法院承认，与传统浏览器插件相比，Comet 具备更强的主动性，但并没有改变访问主体。这些操作仍然发生在用户设备上，而不是由 Perplexity 的服务器直接进入亚马逊系统。

　　从这个层面看，法院把Comet类比为浏览器的自动填充工具，它同样能够代替用户输入账号、密码甚至支付信息，但法律并不会因此认为浏览器开发者是网站访问者。

　　需要指出的是，由于《计算机欺诈和滥用法》本质上是一部刑事法律，法院认为，对其适用范围必须保持谨慎，不能将原本不明确的技术行为扩大纳入犯罪范畴，否则普通用户都可能面临“共谋”或“协助教唆”的刑事风险。

　　“本案只是依据 Comet 当前的技术架构作出判断，并没有试图建立一套关于 AI 智能体的新法律规则，”判决书最后谨慎写道。

　　把目光拉回国内，这种张力一点也不陌生。我们曾报道，从 2024 年底开始，国内许多手机 AI 助手能跨应用执行任务，点外卖、订机票或发送消息，试图颠覆App主导十多年的互联网秩序这类能力让互联网平台不安，因为智能体可能绕过广告流量和推荐算法体系。

　　国家网信办在今年5月发布的《智能体规范应用与创新发展实施意见》写道，要厘清智能体的决策边界，但也只强调不能超出用户授权的范围，未回应AI是否还需要平台的“双重授权”。

　　美国法院也未提供现成答案，但它排除了一种方向：至少在现有技术形态下，不能直接用一部反黑客的刑法来规制AI 智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