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6日晚间,江西银行(01916)抛出一份特别授权下的非公开发行股份预案,打算启动新一轮核心一级资本补充。
方案显示,这家江西省属城商行拟向特定对象发行不超过7.15亿股内资股,同步非公开发行不超过2.15亿股H股,合计最多增发9.3亿股。扣除发行费用后,募集资金净额将全部用于补充核心一级资本。
债权是糖,股权是药
推出这份股权增资预案,对近两年经营承压的江西银行而言,是一次绕不开的资本自救。把时间线拉长看,该行的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在过去几年里总体呈收窄走势。
披露数据显示,其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已从2021年末的9.66%逐步滑落到2024年末的9.30%;到2025年末,这一指标在年报口径下降至8.60%(第三支柱信息披露口径为8.63%)。2026年一季度末虽小幅回升至8.75%,但整体资本“安全垫”已明显变薄。
拆开财务结构看,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之所以吃紧,背后是“分子缩水”与“分母膨胀”的双重挤压。分母端,受信贷投放等资产规模扩张带动,风险加权资产总值由2024年末的3959.7亿元升至2025年末的4106.9亿元,增加147.2亿元;分子端,受底层存量风险重整和高强度坏账核销冲击,核心一级资本净额从2024年末的368.3亿元缩水至2025年末的353.2亿元,一年净减少15亿元。
按监管要求,非系统重要性商业银行的核心一级、一级及资本充足率红线分别为7.50%、8.50%和10.50%。眼下江西银行的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距7.50%的警戒线仅剩约1.25个百分点的缓冲。
在股权定增预案出炉前,江西银行在债权融资市场动作频频。2026年7月底至8月初,该行先后获批发行不超过110亿元的无固定期限资本债券(永续债)及二级资本债券,并获准在全国银行间市场及境外市场发行待偿余额上限分别不超过120亿元的资本补充债券与160亿元的普通金融债券(注:120亿元资本补充债券与110亿元额度中的二级资本债存在部分重叠)。
各类债权工具层层叠加,看似为银行撑起了一道资金缓冲,但在监管规则里,债权与股权工具对“资本”的定义分属不同层级。面对最核心、也最硬性的核心一级资本考核,这些债权额度能起的作用其实是间接且有限的。
从该行2025年报的资本账目看,扣除调整项后的核心一级资本,完全由股本(60.2亿元)、可计入的资本公积(138亿元)、盈余公积(35亿元)、一般准备(81.6亿元)以及未分配利润(79.8亿元)等权益项目构成。对比获批的债权额度:永续债仅能补充非核心的“其他一级资本”,二级资本债补的是“二级资本”,而普通金融债券在会计上仅为负债,根本无法补充任何监管资本。
核销才是真正的无底洞
江西银行的核心一级资本为何消耗得如此之快?把视线拉回它近年资产负债表的持续“失血”与风险出清,原因便清晰起来。2025年,江西银行的经营业绩并不轻松:全年营业收入90.3亿元,较2024年的115.6亿元下滑21.9%;归母净利润9.7亿元,同比下降8.7%。
从营收结构看,几块核心业务同步走弱。占大头的利息净收入同比减少10%,降至77.5亿元;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下滑18.1%至4.6亿元,其中代理及托管业务手续费降幅更大,同比下降31.6%至2.7亿元。降幅最明显的是金融投资:受市场利率和资产价值波动影响,投资收益净额从22.2亿元大幅缩水至6.7亿元,跌幅接近七成(69.8%)。
营收与非息收入同步下滑,银行依靠留存利润“自我造血”的空间随之收窄。通常情况下,商业银行每年将未分配利润滚存,便能自然补充核心一级资本;但对于江西银行而言,这条最平稳的路径,已被高昂的付息成本和拨备消耗严重挤压。
2025年该行账面净利润10.5亿元,但其中包含3.2亿元的所得税抵免,剔除后税前利润实际为7.3亿元,同比下降3.1%。在归母的9.7亿元利润中,还需向永续债持有人分派利息3.6亿元。经此扣减,真正可用于普通股股东分配及资本留存的调整后净利润仅剩6亿元。再扣除盈余公积、一般准备等刚性留存,最终能沉淀为核心一级资本的资金已相当有限。更关键的制约在于,这部分本就有限的未分配利润,在利润表之外还被底层不良资产核销所吞噬。
为压降存量风险、做实资产质量,江西银行2025年推进了一轮较大规模的资产出清。年报披露的信贷减值与评级迁徙轨迹,清晰呈现了底层资产加速劣变的过程:2025年,受客户评级下调影响,从正常类(阶段一)直接下迁至关注类(阶段二)和不良类(阶段三)的贷款合计33亿元,对应减值准备增加9.2亿元;而原本处于关注类的48.8亿元贷款,进一步下迁为不良,相关减值准备猛增14.7亿元。
面对持续承压的资产质量,江西银行2025年计提了51亿元的贷款减值损失,当年直接核销不良贷款53.9亿元。这一单年核销规模相当于全年营收的59.7%;拉长周期看更直观——叠加2024年核销的72.1亿元、2023年的约60.6亿元,三年累计核销达到186.6亿元。高强度的减值计提及拨备消耗,将账面不良贷款率勉强压低0.15个百分点至2%,代价则是内源性资本留存空间被大幅挤占。
在风险出清的阵痛尚未平复之际,外部息差收窄进一步加压。2025年江西银行净利差从上一年的1.58%收窄26个基点至1.32%,净利息收益率由1.64%降至1.41%。生息资产平均收益率受贷款重定价影响从4.24%降至3.72%,而负债端存款平均成本率仅从2.10%微降至1.96%,刚性的高负债成本进一步压缩了息差空间。
内源造血能力几近停滞,外源债权融资又无法触及核心一级资本——多重压力叠加之下,将股权定增作为跨越资本红线、争取转机的现实出路,几乎已是顺理成章的选择。
跌掉九成的市值,如何寻得“白衣骑士”?
不过,理想的增资路径和现实的市场环境之间,往往隔着技术与制度层面的一道道障碍。对江西银行来说,这份拟发行上限9.3亿股(含内资股7.15亿股、H股2.15亿股,对现有股本潜在摊薄约15.4%)的定增方案要想落地,首先就得直面港股估值深度折价、流动性偏弱的现实。
截至2026年8月6日新方案披露,江西银行H股股价长期在0.62港元附近徘徊,总市值萎缩到37亿港元左右,较2018年上市时每股6.39港元的发行价,市值累计缩水近90%。按最新财务数据测算,该行每股净资产折合人民币约7.25元,对应的账面市净率(PB)仅约0.08倍。
如此深度的“破净”,给股权融资出了一个商业与法律层面都颇为棘手的定价难题。按我国《公司法》规定,新股发行价格原则上不得低于股票面值(江西银行每股面值为人民币1元)。但该行H股的实际交易价折人民币后仅约0.57元,较1元的法定面值折价约43%。二级市场股价严重低于面值,使得市场化投资者缺乏溢价认购意愿,若完全按二级市场价格打折发行又触及面值红线,定价困局油然而生。
同为江西省内的港股上市城商行,九江银行(06190)的发展路径提供了一个可资参照的样本。九江银行虽然二级市场股价同样破净,但早在2026年6月就与九江市财政局及多名内资股认购方签署协议,通过定向发行4.9亿股内资股,成功锁定36亿元资本金。九江银行之所以能绕开破净H股的定价僵局,关键在于有一条清晰的“属地国资托底”路径——持股14.3%的第一大股东九江市财政局以每股7.29元(远高于面值)的价格亲自参与认购,持股10.3%的战略股东兴业银行积极跟投,拉起了一张真金白银的资金兜底网。
借鉴九江银行的先例,江西银行若要推进“属地国资托底”方案,关键在于省内国资股东能否形成高度协同与明确意愿。
从股权结构来看,截至定增公告日,江西银行并无控股股东或实际控制人。第一大股东江西省交通投资集团持股15.6%,第二大股东江西省金融控股集团持股5.8%,第三大股东南昌市产业投资集团及其一致行动人合并持股5.5%,其余主要股东还包括华安基金、中国烟草总公司江西省公司等。整体而言,虽然主要股东多具备国资背景,但股权分布相对分散。在无绝对控股方的前提下,定增方案的推进更依赖于省级国资层面的统一协调与统筹部署。
作为第一大股东的江西省交通投资集团,其参与意愿与合规状态同样受到市场关注。公开信息显示,江西交投近期新增一笔约77.7万元的法院执行记录。相较于其近5000亿元的资产规模,该笔执行金额极小,预计多系下属业务经营中的阶段性合同纠纷,对其资产质量与再融资能力不构成实质性影响。不过,对于江西交投而言,及时妥善处理此类琐碎司法纠纷,理顺合规流程,将更有利于其作为核心股东配合后续定增程序的平稳推进。
对江西银行来说,这笔最多9.3亿股的股权定增,既是做大资本安全垫、解除展业与分红红线制约的关键一步,也是对省级国资股东能否像九江银行那样形成协同支持的一次现实检验。在市净率极低、市价与面值严重倒挂的硬约束下,去哪里找合适的认购对象、怎么跨过定价倒挂这道坎,对管理层的协调智慧都是不小的考验。这场资本补血的大考,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