锂电产业又迎来新一轮扩产,但这一次,站在产线前的企业各有不同。
快速增长为扩产提供了真实需求,也让企业更容易按照高增速情景安排未来产能,但资本的注入是激进的,新增产能往往供大于求,需要时间消化。
2025年,国内动力电池装车量进一步升至769.7GWh,前10家企业占比达到94.0%,订单和供给同时向头部集中,龙头普遍满产满销,新一轮扩产潮迭起。
几家企业的项目放在一起,规模效应更为直观。
宁德时代2026年上半年产能利用率94.86%,在建产能764GWh;远景动力宜昌一期规划40GWh储能电池,二期继续规划60GWh电芯和60GWh系统;楚能新能源宜昌基地二期建成后规划产能达到185GWh;国轩高科拟在三地各建20GWh,亿纬锂能则推进储能和46系大圆柱电池项目,2026年以来宣布230GWh新增产能。每家公司都有客户和产品依据,行业供给由这些项目的投产总和决定。
据GGII统计,2026年上半年锂电池产业链公开投资项目超170个,总投资近4000亿元。
7月以来,扩产潮并没有停下脚步,湖南裕能、容百科技、中科电气、璞泰来、石大胜华、安纳达、翔丰华等企业密集公布新建、扩建或项目提速计划,名义投资规模超过550亿元。
如此大规模的新增产能能否实际落地,落地后产能是否能够得到有效消化,这就成为行业关注的焦点问题。
据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观察,本轮锂电扩产由头部企业主导,项目落地率普遍高于、客户基础和资金能力普遍优于上一轮周期的项目。
不过,供给风险并未消失,只是暴露位置发生了变化。上一轮先看到项目无法建成和跨界者退出;这一轮的大项目更可能真正形成产能,风险会在订单、技术路线和资产回报之间逐步显现。
在上一轮扩产中,多数跨界项目未能建成,规划产能与实际落地不符;头部项目落地率更高,供给压力真正传导至价格和利用率。核心基地仍可能保持高负荷,边际产线、二三线电池厂、海外新基地和上游材料企业则先承受降价和推迟爬坡。行业未必再出现密集的终止公告,资产回报率却可能先行下降。
产能需求匹配变数
对标上一轮周期,锂电高度绑定国内车市,但这一轮不一样,储能销量贡献超30%,且有望持续增长。
上一轮行业上行期,企业依靠需求增长和加工费便可消化新增产能;经历材料价格和加工利润持续下行后,新建产线只有进入行业成本曲线前端,才可能形成有效竞争力。
值得关注的是,这轮扩产是在企业盈利大幅改善的背景下发生的。宁德时代2026年上半年储能电池系统收入同比增长87.54%。这一增量足以支撑企业继续投资,也让越来越多项目把未来利用率押在储能需求上。
但产能能否如期落地,还面临多重考验,检验着企业对未来技术发展方向的把握。
储能订单的节奏却比动力电池订单更集中。汽车电池随车型销量持续释放,供应关系相对稳定;大储项目受电价机制、并网条件、融资、关税和集中采购影响,开工时间可能明显波动。工厂按未来几年需求建设,项目却会按季度推迟。储能越成为新增产能的主要去向,利用率对项目节奏的敏感度越高。
电芯规格也存在更多差异,大电芯趋势下,头部效应将更加显著。储能产品从280Ah、314Ah向500Ah以上、700Ah以上推进,远景动力宜昌项目已导入790Ah电芯。提高单体容量能够减少连接件和管理单元,也会改变尺寸、热管理和系统方案。旧产线能否低成本改造,决定其剩余价值;多家公司同期建设的大容量产线,则可能很快进入价格竞争。
动力电池面对的是另一组路线选择。高镍三元仍有能量密度优势,是高端车型、长续航产品和部分海外客户的重要选择,但成本和安全管理要求更高,也受到磷酸铁锂性能提升的挤压。需求若向磷酸铁锂回摆,高镍电芯及上游正极、前驱体产能都可能低负荷运行;过早收缩高镍能力,又可能丢失海外客户。46系大圆柱、高压实磷酸铁锂和磷酸锰铁锂同样要经过良率爬坡与客户验证。
钠电的资源成本、低温性能和安全特征,使其更适合储能及部分入门级动力产品。产业化若加快,部分磷酸铁锂电芯和锂盐项目的需求测算需要调整;但钠电的能量密度、供应链和规模效应仍在验证。
固态电池可能改变材料体系和制造流程,目前仍需区分中试、装车验证与稳定量产。它尚不是眼前过剩的主要来源,却应进入传统液态电池产线的回收期测算。路线切换也会改变现有资产的寿命。
与此同时,可能改变正负极体系、电解质和电芯制造流程。目前仍需区分中试、装车验证和稳定量产,但企业为传统液态电池产线设定折旧周期和远期回报时,已经不能完全忽略这项技术。
钠电对现有锂电设备具有一定兼容性,但正极、电解液等材料体系仍需调整,成本优势也依赖规模化供应链。固态电池的设备兼容性和材料路线更加复杂,不同技术方案对现有产线的改造需求并不一致。因此,远期技术风险不宜直接折算成当前过剩,却应进入新工厂的回收期测算。
产能效率挑战
产能利用率通常最先变化。高负荷说明现有订单充足,却不能保证在建产能投产后仍保持同一水平。
宁德时代当前利用率接近95%,为扩产提供了基础;数百GWh在建产能陆续转固后,需要动力、储能和海外订单同步增长才能维持负荷。客户较少的二三线企业,对一两个核心项目延期会更加敏感。
利用率下行后,现金流差距开始放大。
宁德时代2026年上半年经营现金流602.17亿元,长期资产购建支出250.73亿元,覆盖倍数(经营性现金流净额对资本开支)约2.40倍;亿纬锂能2025年同类覆盖倍数约0.72倍,恩捷股份约0.66倍,龙蟠科技约0.40倍,湖南裕能为负。口径并不完全可比,但它说明同样面对需求波动,依靠经营现金流投资的企业可以调整节奏,依赖融资的企业更容易受到回款和资本市场影响。
订单本身也有含金量差异。上述材料企业扩产多数是因为与电池厂签订长协,同步建设配套基地,可以提高项目确定性,但框架协议通常不会锁定全部年度采购量和价格。
电池厂调整排产时,正极、负极、电解液和隔膜会同时受到影响。三元与磷酸铁锂的结构变化、石墨化成本、锂盐价格和隔膜认证进度,又会分别改变材料企业的实际交付。长协只有转化为采购、收入和回款,才能支撑固定资产。
近些年,中企产能出海早已是主旋律,海外基地则是压力更早暴露的地方。
海外工厂在开工时看不出全部风险,资产转固后,低利用率、人工成本和折旧才会进入利润表。
技术错配还会改变库存和减值的对象。路线切换时,企业不仅要处理利用率下降的设备,还可能面对不再适配新产品的原材料、半成品和研发投入。产线可以通过技改延续,专用程度较高的设备和材料却未必能够转用。
业内人士分析,头部企业维持核心基地高负荷,同时通过价格挤压边际企业;部分新技术产线替代旧线,另一些同期建成的先进产线因客户不足而低负荷运行。行业总出货量可以继续增长,高镍、磷酸铁锂和钠离子等路线之间仍会出现供需错配;国内基地盈利时,海外基地也可能先承受折旧和高运营成本。
判断本轮扩产,不能只计算规划产能与预计需求之差。投资主体更强、项目落地率更高,意味着供给更可能真实进入市场;技术变化又会缩短部分设备和产品的有效生命周期。
未来两三年的分化,可能先出现在不同路线的产能利用率、售价、客户结构、资产减值和资本开支回收期中。有效需求能否跟上固定资产形成速度,建成产线能否适应下一代产品,将共同决定这轮扩产的结果。
“行业短期存在的更多是低端过剩与高质量供给短缺并存的结构性矛盾,企业制定战略真正要看的,是未来三至五年实质性的刚性需求。”高工锂电董事长张小飞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