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天天吃麝香保心丸,16岁的孩子直接病倒在酒店。”上海游客王女士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提前半年付清全款、花费近16万元为一家六口预订的维京游轮多瑙河8日行程,最终变成了一场“每天六七点起床赶大巴”的陆地拉练。
上船前一周客服确认“行程不变”,上船后却被告知8天中7天行程有变,登船港更换,中途强制下船,游轮变酒店,大巴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这趟承载着“老人走得动时带孙辈出去玩”全部期待的圆梦之旅,究竟是如何“缩水”的?
2026年夏天,欧洲遭遇了数十年来最严重的干旱。多瑙河布达佩斯河段水位在7月29日降至23厘米,创下历史新低;莱茵河关键航运节点考布的水位一度降至25厘米,追平1880年有记录以来的最低点。
水位过低不仅让货轮被迫减载通行,也让数以千计预订欧洲河轮的中国游客经历了一场始料未及的旅行“变奏”。
游轮“上岸”
王女士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介绍,这趟行程是她为家人预订的维京游轮多瑙河8日航线(7月27日出发,8月3日返程),出行人是三位年近80岁的老人和三个十几岁的孩子,仅船票就花费近16万元。他们在1月支付定金,3月付清全款。
对王女士而言,选择河轮正是因为老人和孩子出行方便:“船上包吃包喝包三餐,一整天有饮料小零食,休闲也方便。”
然而,7月26日,维京方面通知改港口。客服明确告知“除了改港口,其他行程不变”。但27日上船后,船方通过PPT展示并口头告知:不仅要改港口,还要改大巴。
更令人意外的是,8天行程中有7天受到影响,登船点被更换,在梅尔克之后的行程中,游客被要求下船改乘大巴,船上住宿也变成酒店住宿。部分游客拒绝下船,选择留在船上抗议。


(王女士提供的游轮原定行程以及调整后的行程)
王女士的家人跟着下了船,可后续的吃住行体验远不如预期。旅途多次遭遇堵车延误,常规两小时车程最长耗时达四小时。老人、儿童就近楼层入住需求未被落实,三间客房被分散在酒店不同楼层。团队集中就餐人数过多,每顿饭排队时长超一小时。
原本主打轻松舒适的轻奢养老式度假,最终沦为高强度赶路观光。“老人天天吃麝香保心丸,在机场接到我父亲时,他脸色非常差,我家孩子后来直接生病了。”王女士说。
类似的情况并非孤例。
另一位刚于7月28日结束维京多瑙河11天行程的姜姜子(化名)向记者投诉,原行程是布达佩斯上船,但她下了飞机才知道船无法停靠布达佩斯,只能前往两小时路程外的科马罗姆上船。
姜姜子不想错过布达佩斯国会大厦夜景,维京又拒绝晚上九点安排接驳车接他们回船,她只好自费在布达佩斯过夜,第二日才登船。船开到帕绍之后便停在一个偏僻的港口无法继续前行,余下五天,前往CK小镇、兰兹胡特、雷根斯堡等地的大巴行程时间大幅拉长,“压缩游玩时间,耗费精力,苦不堪言,”姜姜子总结。
困局何止一家
事实上,被迫改变航程的不止维京一家。几乎所有在多瑙河、莱茵河有相关航线的大小船公司都遭遇着同样的困境。AmaWaterways已发布旅行警报,确认部分莱茵河和多瑙河航次因异常低水位需要运营调整。Uniworld、Tauck等品牌同样受到影响。
2026年6月,西欧经历了破纪录的高温天气。德国航运合作社报告称,船只的载货量仅为其运力的20%左右,一些货船只能装载正常运量的一成。干旱还导致匈牙利保克什核电站和罗马尼亚切尔纳沃德核电站因多瑙河水位过低而冷却水不足,部分反应堆关停。
7月28日,一艘维京游轮甚至因低水位在多瑙河上搁浅。
货运、电力和旅游业的连锁反应,让这场干旱成为一场系统性的挑战。
维京方面表示已建立相应的应对机制,受影响的航次,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启用“姐妹船无缝换乘”方案——游客携带随身行李,在受影响河段两端换至另一艘姐妹船,入住相同编号与类型的客房,尽可能延续原有行程体验;如无法实现,则同步安排陆路接驳或酒店住宿等替代方案。
对于欧洲河轮的长远前景,交通运输部水运科学研究院邮轮发展首席研究员谢燮分析认为,前几年确实也出现过莱茵河水位低的情况,但并非每年如此。“全球变暖导致的结果难以预判,游轮公司很难割舍旺季市场。”
他坦言,极端天气频发确实对河轮产品的稳定性构成挑战,但欧洲河轮作为成熟的旅游产品,其核心吸引力并未消失,行业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在不确定的自然条件下优化运营策略。
谁在“知情不报”?
面对近期游客投诉与抱怨,维京游轮于8月6日公开致歉并解释称,近期欧洲河道遭遇罕见低水位,不少旅客的河轮行程被迫调整,也包括维京游轮的部分航次。
维京游轮航务运营副总裁Menno de Sera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进一步解释:“我们注意到,近年来欧洲部分河段在夏季确实会出现阶段性低水位情况。今年部分地区的水位变化,受到持续高温、降水偏少以及去年冬季阿尔卑斯山区降雪不足等因素影响;其中莱茵河部分河段在今年7月底的水位,处于这一时段有记录以来的最低水平。”
他指出,欧洲河流在夏季的水位受气温、降雨及上游来水等因素影响,持续处于动态变化之中,航运并未因此全面停滞;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情况有时会在数日内改善,船舶也会恢复正常航行。船舶通行和泊位安排需综合考虑实时情况及当地航道管理部门的相关要求。维京会持续监测和评估相关情况,并在确保安全和合规运营的前提下,依据实时信息审慎作出运营安排。“尽管如此,部分航次的最终确认仍可能需要临近出发时,结合可靠的实时信息来完成。”
维京方面强调,每个航次受到的影响都不同,“因为只要水位变化几厘米就能决定能否航行”,也有情况是原本预计无法航行,但最终因突然降雨或有一波河水的“浪”,而成为能航行的“幸运航次”。
但王女士认为,维京并非没有预判。她发现,前一个航次(7月17日)已经遭遇了同样的改道问题,而维京在7月24日就已通知了该航次的旅客。当地多瑙河水局在7月15日左右就已发出水位过低警报。也就是说,在王女士一家7月26日最后一次确认行程之前,维京已经掌握了充分的信息。
“在我们上船前,如果你明显知道开不了,你可以提前告知我们,让老的老小的小可以有自主权,选择不上你的船。”王女士说,她最在意的不是“改行程”,而是“告知滞后、选择权缺失”。
针对这一争议焦点,谢燮指出,这本质上是消费者与旅行社之间的信息不对称。“旅行社在售票时对风险信息传递不够,而消费者也对合同中有关风险的事项关注不够,由此会导致发生问题时彼此感觉都很冤。”
谢燮表示,知情权并非消费者的过高要求,而是保障交易公平的基本前提,游轮行业惯例也强调在重大变动时应当及时、充分地告知消费者。
维京游轮中国区/上海办公室总负责人则在回应中承认了沟通方面的不足,并表示:“后续,我们也会持续优化内外的沟通流程,实现更及时的响应、更透明的沟通和更周全的预案。”
代金券难买信任
在补偿方面,维京给王女士的方案是就受影响的7天行程提供100%的代金券,或50%的现金退款。而对于其他受影响的游客,维京提供了可选的灵活方案,也根据后续航次的实时情况进行调整。
但王女士认为,在提前知情却选择隐瞒的前提下,这个方案“不够”:“如果你提前告知了,这个方案已经很好了;或者水位的确是突发的,这个方案已经很好了。但是在你明明有先例、你选择主动隐瞒的情况下,我们现在的诉求是7天的100%现金退款。”
类似的补偿争议在其他游客中也很普遍。有游客认为,“河轮公司没有提供完整的河上航行体验,那就不该只用一张需要再次消费才能兑现的券打发客人”。一趟七晚航程,如果有四晚船都没有移动,游客还要每天长时间坐大巴,补偿就应更多考虑实际损失的航行天数和体验差异。
也有游客持不同看法。有游客表示理解,认为极端天气属于不可抗力,“船方安排的岸上酒店是五星级,就当意外解锁另一种玩法”。有消费者在小红书上分享,自己的行程有几天被变更为岸上酒店,但船方安排的行李转移妥善、后续船只规格和房间号不变、陆地上餐食住宿品质有保障,她整体基本满意。
谢燮认为,补偿方案是修复口碑的关键一环。“有担当的游轮公司,会有令人满意的补偿方案,免费或者折价再游一次的机会可能是解决方案,这是作为有长远发展目标的游轮公司应该有的担当。”
在他看来,维京目前的代金券方案虽体现了补偿意愿,但对于部分对品牌已失去信任的消费者而言,现金退款才是更能体现诚意的选择。
新常态,新考题
这场争议折射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在全球气候变暖的背景下,欧洲内河出现极端低水位的风险正在持续上升。气候研究显示,多瑙河流域夏季降水存在减少趋势,干旱、低流量和缺水期可能变得更严重。
有业内人士指出,水位波动应该被纳入河轮产品设计,“不能每次出事后再临时解释,风险提示也应从游客付款前开始”。河轮公司或许给不出精确到天的确定行程,却可以在出发前告知游客航次面临的风险等级,以及最坏情况下可能的替代方案。
维京在最新回应中表示已落地多项改进举措,针对8月3日至9月8日出发的航次,客服团队已陆续主动联系宾客,同步告知低水位风险、行程预案及补偿原则;航行技术与运营团队正全天候监测天气与水位情况。
该公司承认“今年的旱情严峻,水位跌幅与影响范围均超出了我们的前期预判,这也导致了我们在风险预警与信息同步上的迟缓”,并表示“做正确的事”始终是维京游轮重视的服务准则。
关于保险机制能否在未来化解此类纠纷,谢燮认为保险可以解决一部分问题,但并非万能。“保险可以协助消费者灵活退改、避免大额损失,但对于一些对补偿预期过高的消费者来讲,仍然难以完全满足。”
他建议,消费者在购买河轮产品时应更加关注合同条款和保险配置,同时行业也需在风险告知和行程变更的标准化流程上进一步完善,从源头上减少信息不对称带来的争议。
而对王女士来说,近16万元的旅程换来的是老人吃保心丸、孩子生病、每天六七点起床赶大巴的“苦旅”。“我们订的是游轮,让我去坐很苦的大巴,你难道不应该提前告知我们吗?”
这不仅是王女士一个人的质问,也是今夏数千名欧洲河轮中国游客共同的心声。此次的欧洲河轮危机,也拷问着整个行业:在极端天气成为新常态的时代,旅游产品应该如何重新定义“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