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遵义凤冈,满山翠绿。
车行黔北,进入凤冈境内,丘陵渐次隆起,雾气在山坳间漫开。凤冈县永安镇田坝村,数万亩茶园沿山势铺展,松林点缀其间,“林中有茶、茶中有林”的格局,在大娄山南麓织出一幅绿色锦缎。
1934年10月,红军长征先遣队红六军团一部转战至凤冈天桥一带,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当地群众从惧怕转为主动救助,为红军送粮、带路、掩护伤员。次年1月,红九军团进抵偏刀水(今琊川镇),成立苏维埃政府,打土豪、分粮物、废除苛捐杂税,播下革命火种。
90多年后,《中国经营报》记者重走红军进入凤冈的路线,乌江依旧奔流,但两岸早已换了人间。在数十载改革发展中,凤冈寻找到自己的路,数以万计的群众在茶产业发展中得到实惠,生动演绎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发展理念,全面映射出经济社会发展与绿水青山和谐共存的大美画卷。
用标准守住“干净茶”底线
凤冈的茶,底色是“干净”。
早在多年前,凤冈便确立了“全域有机、全产业链有机”的“双有机”发展战略。全县大力推行“两减两替代”,广泛推广病虫害绿色防控、茶园生态控草等技术。绿色发展“凤冈模式”入选全国农业绿色发展十大典型案例。干净茶、有机茶,是凤冈茶产业的核心竞争力。
野鹿盖茶山上,陈胜建用20年时间,守护了这份底色。
这位祖籍陕西户县(现西安市鄠邑区)、在贵阳长大的老人,2005年“头脑一热”跑到凤冈种茶。他在永安镇、土溪镇流转了近3000亩土地。种下去才发现事情远没那么简单。“一开始我什么都不懂。后来发现品种、加工、市场,全是问题。”
陈胜建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不可理喻”的决定:不用农药、不施化肥、不打除草剂。茶园里草虫共生,形成了自己的微生物系统。
“我一亩地只有9斤干茶,其他人要做50斤、100斤甚至200斤。”陈胜建说,“我可以扩大的,但一扩大,这口茶的味道就变了。”
野鹿盖茶业连续20年通过国家环保部南京国际有机产品认证中心(OFDC)及国际有机联盟(IFOAM)的权威认证,是凤冈有机茶的标杆之一。
“我要做奢侈品,”陈胜建说,“奢侈品的经济学规律是让消费者来追求你,不是你去找他。”
在永安镇田坝村,孙亮民接过的是父亲孙德礼打下的另一片茶山。
1984年,时任田坝村党支部书记的孙德礼带着村民承包了近5000亩荒山,从植树造林起步。那时的田坝是凤冈最穷的乡之一,当时有句话:“有儿不娶田坝女,有女不嫁田坝郎”。1989年,孙德礼因植树造林成绩突出被聘任为田坝乡副乡长,1990年被选举为乡长,任内推行“水路不通走旱路,粮食作物改变为经济作物”,带领群众开山种茶。1993年,他承包大集体时期的老茶厂,改名仙人岭,立下“不打农药、不施化肥、不用生长激素”的铁规矩。
“我父亲小学没毕业,但他把荒山变成了家园,随着不断发展,田坝在政府支持推动下成为4A级景区和国家级森林康养基地。”孙亮民告诉记者。20多年间,田坝的森林覆盖率从6%提升至80%以上。
2004年,仙人岭拿到有机认证。“茅台酒2001年拿到的有机认证,我们比它晚了约3年。”孙亮民说,“但我们是全国做有机茶第一梯队的。”孙德礼此后先后获得“全国绿化奖章”“中国茶叶行业十大年度经济人物”等荣誉。
如今,仙人岭拥有2648亩纯有机茶园,加上合作社和定点农户3700多亩,辐射带动周边约6000亩。公司以“公司+基地+合作社+支部+农户”模式带动300多户茶农,收购茶青价格高于市场价5至20元,每亩增收4000至6000元。
从陈胜建的“宁亏不降质”到仙人岭的“龙头带标准”,凤冈茶产业完成了从种得出来到种得干净、种出标准的县域质变。凤冈县茶产业发展中心程永珺告诉记者,凤冈县茶叶“锌硒同聚”,全国罕见,县里实行严格的质量管控体系,全县绿色和有机认证茶园面积达6万亩,欧标认证茶园面积达10万亩,从源头守住了“干净茶”的生命线。
以精深加工激活全县产业增量
守住底色之外,凤冈还在破解一个困扰多年的难题。
过去,凤冈全县普遍只采春茶。占产量六成的夏秋茶,因口感苦涩、价格低廉,要么被弃采,要么以极低价出售,茶青下树率不足40%。传统名优茶市场内卷严重,茶农增收天花板越来越低。
转机出现在2023年。随着新茶饮市场爆发式增长,珠遵协作精准捕捉风口。凤冈敏锐地意识到,全县50万亩茶园中,有福鼎大白、金牡丹、中茶108等20余类茶树品种,多数适配碾茶加工;凤冈气候温和,全年可采春、夏、秋三季,远高于国内多数茶区的一至两季。这是大自然赋予凤冈的“先发优势”。
程永珺告诉记者,2025年4月,凤冈县政府出台《推动新茶饮产业发展三年行动方案》,明确“名优茶做品牌、大宗茶做出口、碾抹茶抢风口”的“三茶联动”布局。整合东西部协作资金及各类财政支农资金,积极引导传统茶企向精深加工突破。2025年年底,凤冈顺利通过“中国有机碾抹茶第一县”专家论证。
贵州太羿茶业有限公司是这场转型中最具代表性的样本。
“以前我们做传统名优茶,做了16年多,”太羿管理人员米昭林在车间里说,“但这几年消费环境变化,喝茶的人群结构变了,90后、00后基本不喝传统茶了,他们喝新茶饮。”
2024年,太羿开始转型做碾茶,即抹茶的上游原料。2024年10月上线第一条生产线,2025年年底又增加两条。三条生产线总投资超过2000万元,全流程智能化、电脑数控,“一条线最多三个人”。
“做碾茶的效益比传统茶高很多,”米昭林说,“今年价格比去年上浮了30%左右。”三条线年产能可达450吨至500吨碾茶,2026年产值预计4000万元至5000万元。
转型的背后是一整套“公司+合作社+茶农”的订单农业模式。公司与合作社签协议,提供有机肥、生物农药、遮阴网等投入品,再以保护价收购茶青。“我们和御茶村合作,他们的技术团队长期驻在凤冈,全程管护、全程追溯,”米昭林说,“每一块茶地做出来的干茶,可以倒推到哪一天除的草、哪一天盖的网、哪一天施的肥。”
这场变革最直观的受益者是茶农。米昭林算了一笔账:做碾茶,茶农每亩纯收入可达3000元至4000元,比做名优茶提高1500元至2000元。更重要的是,一年三季均可采摘,“基本上茶叶全部被吃干榨净了”。茶青下树率从不足40%提升至85%以上。
太羿的转型并非孤例。程永珺介绍,截至目前,全县新茶饮研发及加工企业已发展到9家,建成碾茶生产线20条、抹茶生产线1条。2025年碾茶产量突破350吨、产值4000万元;2026年仅第一季度碾茶产量已达490吨、产值6100万元。总投资3.13亿元的新茶饮体系项目正在推进,未来将布局40条碾茶生产线,撬动总投资超6亿元的碾茶基地建设。
以品牌突围释放产业价值
1935年,红军从凤冈走过,一路向西,去寻找中国的出路;90年后,凤冈的茶叶从黔北出发,向东向南,去叩开世界的门。
这场“走出去”,靠的不是低价,是标准。
2026年4月,第18届贵州茶产业博览会上,凤冈县18万亩出口茶叶“大基地”正式通过海关备案——这是目前贵州省最大的出口茶叶“大基地”。海关备案,意味着这18万亩茶园,每一片叶子都要经得起欧盟、东南亚乃至全球市场的农残检测。
这不是偶然。凤冈锌硒茶先后获评“贵州三大名茶”“中国地理标志保护产品”,并与茅台酒同时首批入选中欧地理标志协定保护名录。凤冈县茶产业发展中心的数据显示,“凤冈锌硒茶”品牌价值从2021年的26亿元提升至2026年的50.02亿元,连续四年入选中国茶叶区域公用品牌价值榜单前50强。
2025年,凤冈茶叶出口量达725.08吨、出口额1202.88万元,同比增长58.44%。产品远销法国、德国、新加坡30余个国家和地区。
“凤冈锌硒茶在海外有市场,根本原因在于茶叶质量过得了关。”程永珺向记者介绍,2025年,凤冈茶产业带动20余万茶农增收,成为当地名副其实的首位产业。
从红军长征到产业新长征,凤冈的这片“绿叶子”,正在变成富民的“红票子”。